第五十六章 两面 有木归南度
有些事情来得特别快,也来得毫无征兆。
她不知道原来南度的母亲也每天回去照顾南度,只是很巧的是,南度的母亲总是上午,她总是下午,两个人一连半个月,竟然都十分巧妙地错过了。
而她在南度即将出院时,舒慧秀比她更早地发现这个规律,打了一个回马枪,她被打得措手不及。
医院楼下的树底下拉了一条横幅,还是几个月前抗击“非典”的励言,大红色的条幅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特别明显,而舒慧秀就站在那最显眼的地方,穿着简单的衬衫包裙,金丝边的眼镜框泛着精明的光芒。
在这里碰见很明显不是为了等南度,牧落认出了对方,想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可自己主动上前,未免太过谄媚。正在犹豫之间,舒慧秀微微一笑,主动朝她打了一个招呼,“我们见过的,还记得我吗?”
牧落微怔,赶紧点头,“记得。”
舒慧秀轻叹一口气,在牧落以为会从她的嘴里冒充一些刁钻的词语时,对方却说,“这小子真不省心,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
“以前他小的时候特别皮,在大院儿里,和先进他们几个人野得不像话,那个时候他爸爸还不是司令,他看不顺眼他爸爸那上司,就合着几个人去把别人的车轮胎给下了。”
牧落揣测着舒慧秀的用意,谁知舒慧秀却说,“后来他爸爸就因为这件事儿,殃及池鱼,受到了处分。”
“很多人都觉得他爸爸特委屈,儿子的错,为什么要老子去承担?”舒慧秀说,“其实道理很简单,在有意中伤你的人面前,你做的所有的错事,全部都是罪不可恕。”
牧落那一刻突然就领会了舒慧秀的意思,当年,南度就因为她而被降职处分了,而舒慧秀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自然是心有不公的。
她理解到了这一层的意思以后,轻轻地笑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老谢说你是个特别有能力的女孩子,起初我也了解过,觉得老谢说得没错,能力强,干起事情来不输男孩子,你曾经的种种都是辉煌的战绩,敢一个人去缅甸,也敢和穷凶极恶的人打交道,可是……”
牧落想,重点来了。
“那些辉煌不足以去弥盖你曾经犯下过的错事,即便是你无心或者受人陷害,你做了,那就是做了,没有什么理由能够让别人忽视这一个黑点。”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看向舒慧秀,她依然是保持该有的风度,该有的仪态,牧落站得笔直,穿着平底鞋的她和穿着高跟鞋的舒慧秀平视,可她却觉得自己就在舒慧秀说出那些话的一瞬间狼狈不堪。
那些辉煌不注意去弥盖曾经犯下过的错事。
做了,就是做了。没有理由。
舒慧秀的话无疑是一把尖刀直击她的心房,终于有人说出那个事实,终于在那一刻告诉她,不要为曾经做过的事情找借口,做了,就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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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落实习结束,去财务部领工资的时候,碰见了段晖。
段晖这人一向没有什么大单子,就特别游手好闲,时不时逛一逛底下这几层楼,慰问员工的事情倒是干得特别不错。
之前她就挺小宁她们几个人说起她们公司最年轻最大的两位老总,李楠是典型的领导者,工作的时候不苟言笑,私底下也很懂得进退距离,而段晖在他们眼里,完全就是一个公子哥的形象。小宁说起时还笑了几声,说段晖这人平时看着挺不正经,可到了关键的时候,李董事还是得靠着段晖的强韧手段,可以说一个不用时特别没用,用起来了又特别顺手的人。
她给这个评价满分。
段晖叫住了她,她捏着那厚厚的信封,回头就看见了段晖的脸,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钱袋,她推开段晖,警惕地把钱袋收在身后。
“多少钱?”段晖笑眯眯地说,“李楠那孙子没准儿就给得特别少。”
牧落:“挺多的。”
“有多少?”
她越看段晖越觉得这人可能真的看上自己的钱了,“没您段总一天坐在办公室挣得多,咱小老百姓挣这么点儿钱你还惦记上了!”
段晖不逗她了,对她说,“南哥今天出院了。”
她“哦”了一声,段晖觉得不正常,偏头去看她,她低头数钱躲了过去,段晖说,“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南哥今天出院你不兴奋,不正常。”
牧落半天没理他,隔了老久才听见她说,“段晖你觉着我这人怎么样?”
段晖回答得特别快,“自大毒舌没良心。”
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段晖拍她的肩膀,“你这种小姑娘啊,就是太张扬了,什么时候,就该让夏珨给你教教,什么叫大家闺秀,名门风范。”
她挥开段晖的爪子,“我说真的,你觉着我是不是挺招人讨厌的。”
段晖见她神色是少有的认真,知道不能开玩笑了,于是也就认真地想了想,说,“刚开始觉得你挺刺儿,见谁都怼,唯独对南哥百依百顺,可后来又觉得你这姑娘特别招人心疼,你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怎么能有这样一个连我们都不曾体会过的经历,李楠哥私底下也和我说过,说你啊,就是没安全感,遇着对你不好的人,都是眦睚必报,可遇着了对自己好的,都是没头没脑加十倍地对别人好。”
段晖很少说这样的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不自在,才没说一两句正经话,就开始满嘴跑火车,“所以啊,南哥今天出院,你不能等等再回家和我们一道儿去找他呗。”
牧落踌躇了一番,说,“不了,我先回去了。”
她现在挺怕见到南度的。
有些事儿心里憋得久了,自欺欺人得多了,就变成了真的。如果不是舒慧秀的好心提醒,她就真的沉浸在那个世界,沉浸在自己的编织的谎言里。
结了工资第一件事儿就是和盛乐陵去外面海吃了一顿,她心里不痛快,干了一瓶又一瓶的酒,到最后却发现把自己灌得越来越清醒,心头恼火,于是把啤酒换成了白酒。
盛乐陵拼命给她拦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姐姐哎,你再这么喝下去,就得进医院了。”
“医院”两个字触痛了她的神经,那天的话清晰在耳,她颓废地趴在桌子上,说,“乐乐我完了。”
盛乐陵被她的低落气氛给震了一下,“谁欺负你了?”
“哪儿有人欺负我,”牧落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在云南的时候,都没人敢欺负我的,”说完她又把头埋桌子上,磕了一下又一下,“我这次真的要完了!”
盛乐陵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强逼着她说出来,轻拍她的背,说,“没什么事儿过不去,你别想太多了。”
牧落想,这事儿真的过不去了。
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骗了南度。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她晃晃悠悠地在门口的阶梯上坐下散酒味儿,看了那扇大门一眼,想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两个人怎么就同居了呢?
之前南度还死撑着男女有别不肯回来住,可自从她从“非典”那一次回来以后,就自然而然地同居了。
其实也不算同居,她脑袋沉得很,撑着脑袋想,他大多都在训练营,哪里有时间回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牧落就特别确定南度在家。
手机开的是静音,有很多南度的未接来电,她看着看着就快哭了。
在这个城市里,把她当做独一无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南度,还有一个就是盛乐陵。南度是真的疼她,盛乐陵也是真的拿她当挚友。
可是很倒霉,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她最真实的一面。
陆河以前就说过,只能怪她不小心。
可是“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的道理,连小学生都能明白,为什么南度的母亲就不能明白呢?
她起身去开门,开了老半天都没有插进钥匙孔,她猫着腰去看那个钥匙孔,对着孔开了门。开门后她在黑暗里摩挲着回自己的房间,她拧开了把手,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热度。
她猛地回过身,南度夜视能力很好,直接上前就吻住了她。
她快要窒息在南度的深吻里,南度眼里有笑意,和她十指相扣,给了她一个喘气的空间,可是下一秒,却再次被封住了嘴唇。
有些情绪在黑夜里隐忍沉默着等待爆发,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给他热情的回应。
走廊小小的空间里,她紧贴着南度,好不容易分开了一点儿,她又不依不饶地凑上去,南度笑着说,“喝酒了?”
她轻轻地点头,“喝了一点儿。”
“以后不要喝了,伤身体。”
她没回答。
“有心事?”
有的事儿憋在心里真的难受,难受得她鼻子发酸脑袋疼痛,她低着头,在黑夜里掉下眼泪,内心无比煎熬地挣扎着。
“南度,”她尽量放轻了声音不让他听出自己嗓音的颤抖与沙哑,“我有事儿说。”
南度“嗯”了一声,表示洗耳恭听。
“我……我……”
她轻舒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说,“我以前在缅甸,还没遇到你的时候,我……”
眼泪溢出了眼眶,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让自己别哭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泣不成声,“对不起南度。”
你错信我了。
南度轻轻地给她擦去泪水,轻声安慰,“没事儿。”
她摇头,“我吸过毒,南度……”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害怕他突然抽身离去,呈一种挽留的姿态。
“是不是特别后悔当时那么相信我?”她说,“是不是觉得我牧落撒的谎言真的很逼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给自己的档案里留下这么不光彩的一页,我也不想被人诟病让你放弃带我回北京……”
都是狰狞的伤疤,都是丑陋的伤口。小时候的那些流言让她害怕了,在恐惧面前,她选择了欺骗,这些事儿她以为只有陆河会知道,可她没想过有那么一天,它也会这样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暴露在舒慧秀的眼前。
南度缓缓地伸手捧着她的脑袋,然后轻轻地吻上她,用行动缄封她凌乱的话语。轻轻点点的触碰是极有力的安慰,在她无比脆弱的情绪面前,他告诉她,“我知道。没事儿的。”
她愣在了那里。
南度的安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支柱,那些惊愕的情绪统统化作了百万千的柔肠,她踮起脚,吻得毫无章法,却又偏偏带着她身为一个少女的青涩。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开了门旋转进去,抵在门上,她颤抖着双手主动去解开他上衣的扣子,月色冰凉的冷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里藏了猛兽,她的动作彻底燃起了今夜他的火焰,他抱起她,两个人双双卧倒在床上,呼吸急促。
她主动拉下了他,两个人厮混在一起。
初情的女孩子少有她这样的主动,而她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原来除了枪伤以外,这世上还有比其更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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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开学季。
她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搬迁宿舍。而姚陆然放了她一年的鸽子终于回来了,依照她本人的强烈要求,还是回到了原来所在班级。她没有说自己去欧洲两年都干了什么,而她也什么都没问。
她在学校外面找好了房子,和姚陆然两个人合租,搬出去的时候,杨琪琪和祝岚并没有在宿舍,她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出去。
想在学校外面住,就得有学生家长的证明和同意书,她记得自己当时找南度签字的时候,特别费力,她是卖艺又“卖身”才搞到了一份同意书。
没了祝岚和杨琪琪的冰坨子脸,她觉得空气都变得特别清新。
姚陆然一回学校就听说祝岚和顾程尹分手了,她当时特别震惊,“怎么……怎么这才分呢?我还以为怎么着他们俩也就一个月。”
谁知道呢。牧落不关心这些事情就更猜不出原因,她只想把自己的新床铺好,她很累,想睡觉。
这一年系里的奖学金并没有她的名额,而是换成了一向心智不齐全的杨琪琪。
她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出着是祝岚干的。她是班长,这些事情都是她推荐名额上去,少不得给她压了下来。
她遇人不淑,怪只能怪她运气不好。
她本着万事好商量的心态打算就此过去了,谁知道姚陆然是个暴脾气,特看不惯这些小伎俩,当时就拉着她冲到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口,拍着板说,“那杨琪琪哪里能比得上牧落,就论那智商,牧落回回专业成绩第一,素质成绩第一,这次还竞选上了一个学生会主席,那杨琪琪是什么?就是个只会打扮自己的无脑女,一个学生会主席竟然比不过一个无脑女,老师您说这合适吗?!”
姚陆然的背景深厚,靠山强大,辅导员不是不知道,当时就告诉她,班长祝岚说牧落主动放弃今年的奖学金评定,就那学校的奖学金和国家奖学金,都是给扣留下来的。
她当时听完心惊肉跳,原以为祝岚这样从小受到高素质教育的女孩子,不会来这样阴的手段,是她把人心想得太光明磊落。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缅甸活下来的。
姚陆然这么一闹,辅导员将之前杨琪琪的名额给撤了下来,换上了牧落,可这样一来,她们和祝岚的关系也就分崩瓦解了。
“本来也没什么情谊可言,崩了就崩了,爱谁谁!”
姚陆然吃着她做的菜,赞不绝口,“就这味儿,你自己开一家餐厅,我保你大卖!”
大三的课程相对轻松,她除了自己找的兼职按时去以外,几乎有很多的时间去图书馆泡着,姚陆然服了她了,“您每天都能保持坐在图书馆三个小时及以上,真服了您嘿!”
她迎接新生,军训时各种送温暖,而军训过后就是各个部门干事选拔。迎进了一批新人入校,那个时候她才感觉到时间真的在慢慢流逝,她今年都21岁了。
遇见南度的那一年还是一个小女孩儿,如今都能独当一面,自己养活自己了。
姚陆然跟着她来凑热闹,嘴上说是随意看看,可那一双眼睛却不老实,滴溜溜地盯着那些新人们,偶尔还代表着她的意思吓唬吓唬那些新人。
她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有一个男生,想进体育部的目的,就是为了追一个自己军训时看中的女孩子,她觉得有趣,就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两人还是同班同学。
她突然就看向身侧的顾程尹,心底里有些事儿顿时豁然开朗。
姚陆然说,就您这迟钝的程度,就好比是学校围墙的高度,快步飞跃都跨不过去您的思想。
这话从形容上来说,是有误的。姚陆然欧洲呆了两年,竟然连国语逻辑都理不清了。
相比起大一大二,到了大三她要做的报表更多了,有一段时间她几乎快要死在报表上,对于她而言,全都是学校的一些杂事摊子,她得处理,也得出力。
她第一次上台当着上百号人讲话的时候,手心里的稿子被自己捏出了汗,老部长特别欣慰自己扶持了她,赶过来给她撑场子,说,“不能让副主席抢了你的风头!”
顾程尹本来也很少抢她的风头,他这个人,倒是挺会照顾女孩子的。
和祝岚分手以后,顾程尹很快又投入到一段新的恋情,她以为祝岚会特别愤怒或者特别伤心,至少她和姚陆然觉得祝岚应该这样,可谁知道祝岚却还能和人顾程尹的新女友谈笑风生。
“女人真可怕。”
国庆节过后,她把兼职挣来的钱全都放进了银行卡,以备未来用,存完钱后她就回出租房睡觉了。
一个电话打进来吵醒了她,她昏昏沉沉地接起来,发现是南度。
南度问她,为什么你们学校的路标都不准确。
她猛地惊醒,脑海里就一个想法——
南度来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