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轩见原先还傻乎乎地跟着自己的小丫鬟忽地站住了，转过身盯着自己瞧了好一会儿，他终究还小，虽说跟着自家主子做过一些坏事，可是这般要人命的事还是头一回做，难免有些心虚，“三爷就在里面等着呢。”

芒种有些为难地一笑，“三爷从不许我露面。”

“什么？”

“三爷说我性情莽撞，得罪过二爷，为怕我再乱走得罪人，不许我轻易在出院，可否劳烦这位哥哥替我进去通传一声，让秋离姐姐出来把衣裳取走。”

墨轩挠了挠头，二爷正在月亮门里等着呢，等着她脚一踏进老爷书房的门，就拿麻袋套了她的头，先痛打一顿，再把她紧紧绑了关到事先备好的小屋里，找人悄悄禀了老爷和太太，说在书房捉到了个鬼鬼祟祟的小丫鬟，原是三爷房里那个叫芒种的，老爷的性子不好，向来是多疑残暴，怕是知道了此事，便要命人活活将这丫头打死，到时二爷既出了气，又在老爷跟前立了功，一箭双雕，却不曾想这丫头就是不往门里去。

“唉呀，二爷哪有你想的那般坏，他向来是嘴硬心软，你得罪了他，他也未曾找过你的麻烦，二爷是主子，他若真记恨你，你现在哪还有命在，再说前厅有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在，二爷便是真记恨你，大着大庭广众，他又能如何？”

芒种想了想，好似是已经被劝服了一般，“好吧。”她转过身，特意走得慢悠悠的，她身后的“墨轩”和躲在月亮门里的胡纪华，看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挪地往里面走，都心里急得很，胡纪华生平只在芒种身上吃过一次亏，好不容易定了这万无一失的计谋，既然整死那个芒种，又能让阿玛对三弟不满，让二婶担上御下不严的罪名，真正是一箭几雕的好主意，却不曾想这丫头竟然磨磨蹭蹭的……他本是从宴席上借尿遁溜出来的，若是离席的时候久了，阿玛和额涅定会起疑心……想到这里，他顾不得许多，用力咳了一声，催促外面的“墨轩”，墨轩也是个少年人，见芒种这样慢慢地走也是着急，听见了主子的催促，索性快走了几步，想要将在自己前面的芒种推进月亮门里。

却不曾想眼前一花，本来还在自己前面的小丫头像是鬼魅一样不见了踪影，自己与跳出来的二爷撞了个满怀，又不知被谁踢了一脚，两人一齐摔倒在书房的院子里，两人还在迷惑之时，那个小丫鬟站到了两人的身侧，手里拿着他们原本预备好要拿来招呼她的木棍。

只想小丫头微微一笑，先把门紧紧地关上，然后挥着木棍直奔两人而来。

胡老太太本是原名春兰的，十岁被卖进曹府，从倒夜壶的丫鬟做起，一直熬到曹家老封君孙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一路上的艰辛自是不足矣与外人道，她在孙老太太身边一直呆到了二十一岁，可称是心腹中的心腹，别说是一般的仆役，便是曹家的小辈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姐姐，现在曹家的老太太李氏，当初虽也是太太，有时也要靠她在老太太面前打圆场，才能在规矩极大的婆婆面前躲过责难。

就因为她人缘好，做事妥贴，长相虽不出众，性情却温婉，多年来在孙老太太跟前见过的曹家大小主子无数，却从无一丝轻浮之举，总算得了孙老太太真心的喜欢，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龄，孙老太太便指了儿子跟前的一个姓胡管事，厚厚地备了嫁妆，将她嫁了出去。

胡管事虽只是曹家的一个管事，在外面一样是被人老爷、老爷的叫着，自觉也是个人物，娶一个丫鬟做正室，颇有些不满，可偏这丫鬟是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便是老爷见到了都十分的尊重，他不止不敢说半个不字，反而将这个新媳妇当成佛一样的供了起来，不止是他，胡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不“百般喜爱”这个大家婢的，胡老太太那时只觉得自己啊，生生地掉进了福窝里，这一辈子都有了依靠，却不曾想……丈夫虚情假意，姨娘如狼似虎，她好不容易怀了孕，却在生产之时被人动了手脚，险些一尸两命，她命大活了下来，可怜她的女儿硬生生被憋死在肚子里，原本站在她一边的婆婆，瞧见她闺女的尸身，只说了句：还好是个丫头。便转身走了，她从此也冷了心，养好了身子便托人捎信回曹家，只说想老太太了，想要回老太太身边伺候，孙氏是个极精明的，略一查访便晓得了详情，将她接了回来，从此胡家却倒了霉……自那以后，她一直伺候孙氏夫人到百年，由曹寅曹大人作主，让她还家，将一个庶出的儿子养在她的跟前充作嫡出，胡家经过一番教训，自此再不敢得罪她这一尊真真正正谁也动不得的大佛，后来那个短命鬼死了，她成了当家主母，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胡老太太眼睛微眯，眼光从眼前的胡家子孙跟前移了开去，都过去了，现在她是金尊玉贵的胡家老太太，胡家能有今天，也全靠了她，她自然是要风风光光的，把当初缺少了的，全都补回来。

就比如这家宴，她在曹家那么久，泼天的富贵见过，寻常人作梦都想不到的接驾排场更是经过了整整三回，便是连当今圣主康熙爷，她也是亲自奉过茶点的，胡家现在也是富贵人家，所缺的无非是世家的排场罢了，因此她向来是喜爱把排场摆得足足的，便是一场家宴，也要比照着曹家家宴来置办，胡家不缺银子，现在没准比欠了国库一屁股的债被四爷追着要债的曹家还有钱，有了银子，知道排场是什么样的，可不就把排场摆起来了吗？

胡老太太轻轻夹了一颗鸽子蛋放到自己的食碟中，慢慢夹成两半，放入自己的口中，什么出身、教养、规矩，都是钱堆出来的，便是曹家……也与自己家一样，是包衣……可她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罢了，对曹家的“忠”是刻在她的骨子里的，一时一刻都不曾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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