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婆婆冷笑道：“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你了。”说着欺身而上，手按刀柄。

那人对林婆婆毫不理睬，向天宇道：“小人领路，呼延帮主请。”转过两处山坳，沙滩边泊着一艘小舟。这艘小舟宽不过三尺，长不过六尺，当真是小得无可再小，是否能容得下两人都很难说，要想多载一人，显然无法办到。

那人说道：“各位要杀了小人，原只一举手之劳。那一位若是识得去幽沔岛的海程，尽可带同呼延帮主前去。”

林婆婆和呼延清面面相觑，没想到幽沔岛布置得如此周密，连多去一人也是决不能够。各人只听过幽沔岛之名，至于此岛在南在北，邻近何处，却从未听到过半点消息，何况这‘幽沔岛’三字，十九也非本名，纵是出惯了洋的舟师海客也未必知晓，茫茫大海之中，却又如何找去？极目四望，海中不见有一艘船只，亦无法驾舟跟踪。

林婆婆惊怒之下，伸掌便向那汉子头顶拍去，掌到半途，却又收住，向天宇道：“徒儿，你把幽汅令给我，我代你去，老婆子无论如何要去跟老疯子死在一起。”

那黄衣汉子道：“岛主有令，若是接错了人，小人处斩不在话下，还累得小人父母妻儿尽皆斩首。”

林婆婆怒道：“斩就斩好了，有什么希罕？”话一出口，心中便想：“我自不希罕，这家伙却是希罕的。”当下另生一计，说道：“徒儿，那么你把昌春会帮主的位子让给我做，我是帮主，他就不算是接错了人。”

天宇踌躇道：“这个……恐怕……”

那汉子道：“逍遥二仙交代得清楚，昌春会帮主是位年方弱冠的少年英雄，不是年高德劭的婆婆。”

林太婆婆怒道：“放你的狗屁！你又怎知我年高德劭了？我年虽高，德却不劭！”那人微微一笑，迳自走到海边，解了船缆。

林婆婆叹了口气，道：“好，徒儿，你去吧，你听师父一句话。”天宇道：“自当遵从师父吩咐。”林婆婆道：“若是有一线生机，你千万要自行脱逃，不能为了相救番道而自陷绝地。此是为师的严令，决不可违。”

天宇愕然不解：“为什么师父不要我救她丈夫？难道她心里还在记恨么？”心想番道是非救不可的，对林婆婆这句话便没答应。

林婆婆又道：“你去跟老疯子说，我在这里等他三个月，到得明年三月初八，他若不到这里会我，我便跳在海里死了。他如再说什么去碧螺山的鬼话，我就做厉鬼也不饶他。”天宇点头道：“是！”

灵儿道：“大哥，我……我也一样，我在这里等你三个月。你如不回来，我就……也跟着奶奶跳海。”天宇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凄苦，忙道：“你不用这样。”灵儿道：“我要这样。”这四个字说得声音甚低，却是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

她愿意在漫长的思念中化成雕像，永远立在江水之畔，从此无春秋也无冬夏、无寂寞也无悲伤。在那些孤寂的时光里，她仍旧重复着平淡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忍不住思念，也就断绝不了那份悠长的落寞情怀。柴米油盐，布衣荆钗。这样清淡的日子，若不是命运捉弄，他们或许真的可以渡过江流的远，遇见彼此，从此牧歌田园，喂马劈柴，生死相依。

大哥，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三个月。你如不回来，我就……也跟着奶奶跳海。”灵儿心道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彼岸红颜。

他是她心中最美的风景，如夏夜的月光。可是她在彼岸，他们之间隔着江水汤汤，这是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没有舟楫能助他泅渡。当然，最无法泅渡的，是他漫长的相思之苦。其实，他真的不愿结束这样的相思，那些风雨潇潇、云水澹澹的日子，她就在那里，倚着树，望着江，寂寞无言。

玟洁道：“孩子，但愿你平安归来，大家都在这里为你祝祷。”天宇道：“呼延夫人你自己保重，不用为你二弟担心，他跟着谢先生会变好的。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这个昌春会帮主是假的，说不定他们会放我回来。张三、李四又是我结义兄长，真有危难，他们也不能见死不救。”玟洁道：“但愿如此。”心中却想：“这孩子不知武林中人心险恶，这种金兰结义，岂能当真？”

呼延清道：“小，在岛上若是与人动手，你只管运起内力蛮打，不必理会什么招数刀法。”他想天宇内力惊人，一线生机，全系于此。天宇道：“是。多谢呼延庄主指点。”

欧阳剑拉着他手，说道：“贤婿，咱们是一家人了。我父年迈，你务必多照看他些。”天宇听他叫自己为‘贤婿’，不禁脸上一红，道：“这个我理会得。”

当下天宇和众人分手，走向海滩。众人送到岸边，灵儿和玟洁两人早已眼圈儿红了。

林婆婆突然抢到那黄衣汉子身前，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喝道：“你对尊长无礼，教你知道些好歹！”

那人竟不还手，抚着被打的面颊，微微一笑，踏入小舟之中。天宇向众人举手告别，跟着上船。那小舟载了二人，船边离海水已不过数寸，当真再不能多载一人，幸好时当寒冬，南海中风平浪静，否则稍有波涛，小舟难免倾覆。幽沔岛所以选定腊月为聚会之期，或许便是为此。

那汉子划了几桨，将小舟划离海滩，掉转船头，扯起一张黄色三角帆，吃上了缓缓拂来的北风，向南进发。

天宇向北而望，但见林婆婆、灵儿等人的身形渐小，兀自站在海滩边的悬崖上凝望。直到每个人都变成了微小的黑点，终于再不可见。

入夜之后，小舟转向东南。在海中航行了三日，到第四日午间，屈指正是腊月初八，那汉子指着前面一条黑线，说道：“那便是幽沔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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