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五仙汤 乱世秦仇
若在平时,众英雄自不免群相讪笑,但此刻人人均知噩运将临,心下俱有自伤之意,恨不得同声一哭声,是以竟无一人发出笑声。这干英雄豪杰不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人,便是一帮一会之主,毕生在刀剑头上打滚过来,“怕死”二字自是安不到他们身上,然而一刀一枪的性命相搏,未必便死,何况自恃武功了得,想到的总是敌亡己生。
这一回的情形却大不相同,明知来到岛上非死不可,可又不知如何死法。必死之命再加上疑惧之意,比之往日面临大敌、明枪交锋的情景,却是难堪得多了。
忽然西边角落中一个嘶哑的女子口音冷笑道:“哼,哼!什么一片至诚,到老不娶?鬼帝,你好不要脸!你对林慧雅倘若真是一片至诚,为什么又跟我姊姊生下个?”
霎时间鬼帝满脸通红,神情狼狈之极,站起身来,问道:“你……你……你是谁?怎么知道?”那女子道:“她是我亲姊姊,我怎么不知道?那儿呢,死了还是活着?”
腾的一声,鬼帝颓然坐落,跟着喀的一响,竟将一张梨木椅子震得四腿俱断。
那女子厉声问道:“那女孩儿呢?死了还是活着?快说。”鬼帝喃喃的道:“我……我怎知道?”那女子道:“姊姊临死之时,命我务必找到你,问明那女孩儿的下落,要我照顾这个女孩。你……你这狼心狗肺的臭贼,害了我姊姊一生,却还在记挂别人的老婆。”
鬼帝脸如土色,双膝酸软,他坐着的椅子椅脚早断,全仗他双腿支撑,这么一来,身子登时向下坐落,幸好他武功了得,足下轻轻一弹,又即站直。
那女子厉声道:“到底那女孩子是死是活?”
鬼帝道:“二十年前,她是活的,后来可不知道了。”
那女子道:“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鬼帝无言可答,只道:“这个……这个……可不容易找。有人说她到了幽沔岛,也不知是不是。”
天宇见那女子身材矮小,脸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黑纱,容貌瞧不清楚,但不知如何,这个强凶霸道、杀人不眨眼的鬼帝,见了她竟十分害怕。
突然间钟鼓之声大作,一名黄衫汉子朗声说道:“幽沔岛幽岛主、沔岛主两位两位岛主肃见嘉宾。”
众来宾心头一震,人人直到此时,才知幽沔岛原来有两个岛主,一个姓幽,一个姓沔。
中门打开,走出两列高高矮矮的男女来,右首的一色穿黄,左首的一色穿青。那赞礼人叫道:“幽岛主、沔岛主座下众弟子,谒见贵宾。”
只见那两个分送幽汅令的逍遥二仙也杂在众弟子之中,逍穿黄,排在右首每十一,遥穿青,排在左首第十三,在他二人身后,又各有二十余人。众人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逍、遥二人的武功,大家都曾亲眼见过,那知他二人尚有这许多同门兄弟,想来各同门的功夫和他们也均在伯仲之间,都想:“难怪八十年来,来到幽沔岛的英雄好汉个个有来无回。且不说旁人,单只须逍遥二仙出手,我们这些中原武林的成物,又有那几个能在他们手底走得到二十招以上?”
两列弟子分向左右一站,一行人恭恭敬敬的向群雄躬身行礼。群雄忙即还礼。逍、遥二人在中原分送幽汅令之时,谈笑杀人,一举手间,往往便将整个门派帮会尽数屠戮,此刻回到岛上,竟是目不斜视,恭谨之极。
细乐声中,两个老者并肩缓步而出,一个穿黄,一个穿青。那赞礼的喝道:“敝岛岛主欢迎列位贵客大驾光降。”幽岛主与沔岛主长揖到地,群雄纷纷还礼。
那身穿黄袍的幽岛主哈哈一笑,说道:“在下和沔兄弟二人僻处荒岛,今日得见众位高贤,大感荣庞。只是荒岛之上,诸物简陋,款待未周,各位见谅。”
说来声音十分平和,这幽沔岛孤悬南海之中,他说的却是中州口音。沔岛主道:“各位请坐。”他语音甚尖,似是闽广一带人氏。
待群雄就座后,青木两位岛主才在西侧下首主位的一张桌旁坐下。众弟子却无坐位,各自垂手侍立。
群雄均想:“幽沔岛请客十分霸道,客人倘若不来,便杀他满门满帮,但到得岛上,礼仪却又甚是周到,假惺惺的做作,倒也似模似样,这一路上又是妖兽,又是妖灵,且看他们下一步又出什么手段。”
有的则想:“囚犯拉出去杀头之时,也要给他吃喝一顿,好言安慰几句。眼前这宴会,便是我们的杀头羹饭了。”
众人看两位岛主时,见幽岛主须眉全白,脸色红润,有如孩童;那沔岛主的长须稀稀落落,兀自黑多白少,但一张脸却满是皱纹。二人到底多大年纪,委实看不出来,总是在六十岁到九十岁之间,如说两人均已年过百岁,也不希奇。
各人一就座,岛上执事人等便上来斟酒,跟着端上菜肴。每人桌上四碟四碗,八色菜肴,各种灵物煮得香气扑鼻,似也无甚异状。
幽汅二岛主举起酒杯,说道:“请!”二人一饮而尽。
群雄见杯中酒水碧油油地,虽然酒香甚冽,心中却各自嘀咕:“这汤中不知下了多厉害的毒药。”大都举杯在口唇上碰了一碰,并不喝酒,只有少数人心想:“对方要加害于我,不过举手之劳,酒中有毒也好,无毒也好,反正是个死,不如落得大方。”当即举杯喝干,在旁侍候的仆从便又给各人斟满。
幽沔二岛主敬了三杯酒后,幽岛主左手一举。群仆从内堂鱼贯而出,各以漆盘托出一大碗、一大碗热汤,分别放在众宾客面前。
群雄均想:“这便是江湖上闻名色变的五仙汤了。”只见热汤蒸气上冒,兀自在一个个气泡从粥底钻将上来,一碗粥尽作深绿之色,瞧上去说不出的诡异。本来五仙汤内所和的是青灵草、火阳花、血人参、洗髓草、银光草之类,但眼前粥中所和之物却菜不像菜,草不像草,有些似是切成细粒的树根,有些似是压成扁片的木薯,药气极浓。群雄均知,毒物大都呈青绿之色,这一碗粥深绿如此,只映得人面俱碧,药气刺鼻,其毒可知。
吕四娘一闻到这药味,心中便不禁发毛,想到在煮这五仙汤时中放入了赤练蛇、碧血蜈蚣、雪蜘蛛、幽汅蝎,忍不住便要呕吐,忙将粥碗推到桌边,伸袖掩住鼻子。
幽岛主道:“各位远道光临,敝岛无以为敬。这碗五仙汤外边倒还不易喝到,其中最主要的一味‘蚀心草’,要开花之后效力方着。但这草隔二十年才开一次花。我们总要等其开花之后,这才邀请江湖同道来此同享,屈指算来,这是第四回邀请。请,请,不用客气。”说着和沔岛主左手各端粥碗,右手举箸相邀。
众人一听到‘蚀心草’之名,心中无不打了个突。虽然来到岛上之后,人人都没打算活着离去,但五仙汤中所含毒草的名称如此惊心动魄,这幽岛主竟尔公然揭示,不由得人人色为之变。
只见幽沔二岛主各举筷子向众人划了个圆圈,示意遍请,便举碗吃了起来。群雄心想:“你们这两碗粥中,放的自是人参燕窝之类的大补品了。”
忽见东首一条大汉霍地站起,戟指向幽沔二人喝道:“姓幽的、姓沔的听着:我西域四门来到幽沔岛之前,早已料理了后事。大家是顶天立地、铁铮铮的汉子,你们要杀要剐,岂能皱一皱眉头?要我吃喝这等肮脏的毒物,却万万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