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大哥，不要说了。回去吧，我帮你上药。飘渺宗带回来的灵药，你的伤不会有事的。”顾念也不愿在大厅多呆，拉着顾轻寒的袖子，要他也走。

“念念，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夫人还没发话，你又擅自离开，你可有将老夫人放在眼里？”二夫人厉声呵斥。

顾念停了手，挤出一丝笑容，道：“如果我没将老夫人放在眼里，回来时就不会认错。可我认错的后果是什么？三十大板加罚跪一晚！你们有问过我原因吗？我承认自己私自出府，没和老夫人说明是我不对，可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回来首先给老夫人请安，成嬷嬷说她睡了，要我等在树下，你们却能进去。好，我可以不计较，可连你们的丫鬟都可以去耳房等着……我堂堂四小姐竟然连丫鬟的地位都不如，换在你们身上，你们受得了吗？因为车夫一句的话，就判定我行为放浪，与青楼女子无异。我在你们心里连车夫的地位都不如吗？后来又因东楚王爷的几句话，恨不得将我赶出府去，甚至怀疑我的身上是否有顾家的血脉吧。可是等事情弄清楚了，你们有说过一句道歉的话吗？”

顾念顿了顿，收敛了情绪，又道：“尊重是互相的，若要别人将你放在眼里，至少你也得学会一点点的尊重，可是，从你们的身上我完全看不到，而我也没有那么贱，腆着脸求别人喜欢我，既然大家互相不待见，我也不想出现在你们面前招你们烦心。”

“不过我这次回来，完全是为了我父亲，除非他发话，否则我不会从将军府滚出去，你们也别指望能赶我出去。”

云枝也忿忿不平，就是，她们太过分了，这样的事就连她一个小丫鬟都觉得不公平，何况小姐是当事人，她心里铁定不好受了。

“念念，我陪你。”顾轻寒几步跟上她，顾念冲他一笑，他伸手牵着她，一同离开。

老夫人面色难堪，说不出是尴尬还是恼怒。众人也不敢出声，生怕撞在了枪口上。不过心里却想，这个四小姐果然与以前不同了，若是以前，老夫人说话她哪敢抬头啊，如今却还敢还嘴指责老夫人的不是了。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即使外面的阳光透过屋顶的大窟窿射进来也照耀不亮老夫人那阴沉的脸色，所有人静等着她发话，顾念和顾轻寒已经到了门口，转眼就离开了。

“将军回来了。”

正在这时，门外一声通报打断了大厅里沉闷的气氛。老夫人愤慨难平，二夫人和几位姨娘稍见不满，顾念惊愕，顾轻寒微笑，管家喜出望外，众人纷纷朝着门口看过去。

顾肃一身银色盔甲还未脱去，精短的胡须显得更加有魄力，但眼底的倦容却泄露了他一路风尘。大跨步走进大厅，一眼便看到了正要离开的顾念和顾轻寒，严谨的面容稍露慈详，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留下，但却直接绕过他们，朝着老夫人走去。

地面上的狼藉还未被清理干净，但他丝毫没有在意，反而颇为恭敬地低头请安。

“儿子给母亲请安，甲胄在身，不能行礼还请母亲见谅。”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老夫人怒气未消。“正好看看你的好女儿是怎么气死我的。”

“母亲别气坏了身子，念念还小，不懂事！”顾肃一看情况便知她说的是顾念了。“若有冲撞的地方，母亲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了。”

她冷哼：“不懂事？我看她比谁都懂事，倒是我将军府小门小户的，供不起这尊大佛。”

二夫人也道：“也无怪母亲生气，念念这孩子说话实在太伤人了，老爷你好歹也管教管教她。”

“哼。用不着管教，她懂事得很，倒是我为老不尊了，你们也别劝我，我不想在这个家里看见她，肃儿你自己决定，她要留下，我便搬到寒儿的府上去，决不让你为难。”

“可母亲这样说分明就是叫我为难了。”顾肃的脸色也不好看，劝慰她道：“母亲别和小辈一般见识，此事就交给儿子处理吧。”

说完，回头面对着众人，喝道：“你们都退下。”

侍卫们立刻退出门外，大厅瞬间亮堂了许多。顾肃一脸严肃地看着顾念，问的却是顾轻寒：“寒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轻寒将府里发生的事客观地说出来，顾肃听完之后，脸色越发难看，转眼到了顾念的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老夫人是你亲祖母，她能故意针对你吗？叫你在门外站一会儿也肯定是你做错了事，你不知反思，反而私自出府，彻夜不归，害得众人担心，是不是该罚？”

顾念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只觉心疼，虽然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父亲，但她对顾肃还是充满敬意，于是一言不发，只听着他的数落。

不过老夫人面上稍微有些难看，说得好像她欺凌小辈似的。

顾肃继续道：“老夫人训话，你听着就是，谁教你的规矩，竟然犟嘴？也难怪老夫人生你的气。”伸手指着院中的大槐树，喝道：“去树下罚站，直到老夫人消气了为止。”

“哦。”出人意料的是，顾念只轻轻应了一声，乖巧地朝着大树走过去，云枝立刻跟了出去，小脸上也满是好奇。

“小姐，你怎么这么听老爷的话啊？”

顾念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穿插在繁密树叶中间的光线，心情突然明朗了很多，但当她平视前方，看着大厅里面那道一身戎装的男人时，语气酸酸的，幽幽说道：“你忘了管家昨天说的吗？他应该过几天才回的。”

所以当她看到顾肃布满血丝的双眼时，就知道他是连夜赶回来的，而这府里，唯一不能叫他放心的，大概就是她了吧。

虽然灵魂来自异世，顾念也没体会过完整的父爱，但看到顾肃如此对她的这一刻，她在心里说，以后他就是她亲生父亲了，而事实她身体里也流着他的血，只不过灵魂换人罢了。

“老爷，如此惩罚是不是……”二夫人不满，罚站？老爷分明偏向着顾念。

“哼，欣儿你也别多说了，儿子不听话，也是我当初没教好，既然被嫌弃了，我走就是。”老夫人也生气，说着就要叫人帮忙收拾行装，顾轻寒和顾佩以及众人在一旁劝说不已。

“母亲这么说，真叫儿子无地自容了。如果接下来的惩罚不能让母亲满意，儿子也没脸呆在将军府了。”

顾肃大声喝道：“寒儿！”

顾轻寒立刻挺直了背脊，声音响亮，“是。”

“我让你好好照看妹妹，你却监督不严，念念惹得老夫人生气，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去，树下站着！”

“叔父说得对，寒儿失职，该罚。”

老夫人心里顿时紧张，虽然先前气愤顾轻寒装重伤骗她，可她也知道自己的龙头拐杖以及之前下手的力道，那一杖打下去，寒儿肯定没用内力阻挡，哪怕伤得不重，但也绝对不会轻。于是阻止道：“不行，寒儿有伤在身，不能罚。”

顾肃又道：“你从小习武，连小伤都受不住，还要老夫人为你担心，没用！去站到老夫人消气为止！”

“是。”顾轻寒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过去，站在顾念身边。

老夫人虽气，但更多的是担忧。看着树下罚站的孙子，心里的火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然而，事情却还没有结束，顾肃朝她鞠了一躬，欠身说道：“念念惹母亲生气，是她的不对，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她在碧仙岛这些年，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尽到自己的责任，说来我也有错，母亲，儿子自请受罚，母亲保重！”

说完，亦转身朝着槐树走去，俨然也要接受惩罚了。

老夫人愣着说不出话来，反了！反了！“回来，你一家之主在树下罚站叫下人看到了成什么样子？将军府的威严你还要不要了？”

“呵呵。”顾肃苦笑：“原来母亲也知道我是一家之主。身为一家之主却不能让家人和睦相处，让母亲说出要搬出府去的话来……做儿子的失职如此，更要自罚了，母亲不必多说！”

他银白色的盔甲在细碎的阳光下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光线正好投射在顾念的身上，照得她全身暖洋洋的。

顾念心里感动，动了动唇，喊道：“父亲……”

顾肃面上微动，却冷喝着打断她的话：“准你说话了吗？站好了，抬头，挺胸，收腹！祖母不发话，半刻也不准松懈。”

顾念吐舌，赶紧站好，云枝也照做了，抬头看着前面挺直如松的三人，心里却想着，老爷和少爷对小姐真好，她都羡慕了。

二夫人见顾肃一回来就站在树下，心里心疼，虽然不想就此便宜了顾念，但也没办法，只能为他们求情：“母亲，老爷才回来肯定累了，不如就算了吧。”

老夫人赌着一口气，甩开顾佩的手，转身朝里走。“随他去，他爱罚站就罚站，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二夫人朝其他人使眼色，众人立刻围过来劝说。

“老夫人，老爷一路赶回来连盔甲都没脱，沉甸甸的挂在身上多难受啊，不如就算了吧。”

“是啊，这都中午了，也不知道老爷是不是饿了，他吃饭一向守时，若万一饿出问题来，行军打仗时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寒儿的伤还没让大夫看，唉，这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要站多长时间，万一体力不支晕倒了，这可怎么办？”

老夫人本来不忍心顾肃和顾轻寒受罚，见众人纷纷说情，也憋着一口气道：“叫人传膳！”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老夫人坐在长方形餐桌正上方的位置，面色还是难看。顾肃和顾轻寒分别位于她下方的左右，顾肃指着身边的位子，道：“念念过来，给祖母赔不是。”

顾念乖乖地走到他身边，拿起前面的酒杯，举起来：“念念知错，祖母不要生气了。”

老夫人冷哼，知道先前的话都是楚泽曦挑拨之语，也不好说什么，只侧着脸对着她。

顾念给足了顾肃面子，端着酒杯不动，顾轻寒笑道：“念念也别傻站着，祖母心胸宽大，不会跟你计较的，是杯子没酒了吧，我来添酒。”

老夫人心里不满，这孩子就知道维护他妹妹。如果她再不答应，就显得多小气似的。

顾轻寒装模作样地提着酒壶，假装倒酒，又道：“祖母别多喝了，这酒烈，对身体不好，不如我代您喝？”

老夫人心里才平衡了些，嗔怪：“说得你祖母多没用似的，连这点酒都喝不来了？”接过他手中的杯子，也不看顾念，微仰着头一口饮尽。

“你坐下，这么高的人了，别站着惹眼。”她语气依旧僵硬，但顾肃和顾轻寒却笑了。

顾念知道她不会因为父亲和大哥的几句话而喜欢她，也没说什么，坐下了。

顾肃又正色道：“虽说老夫人今天不罚你了，但你也要受罚，回去之后将《列女传》抄写三十遍，边抄边背，我会亲自监督你。”

“是。”

顾念爽快地答应了，站在她身后的云枝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姐难得答应得这么爽快，可是以她的性子，她会动笔吗？

果然，回到了芷汀小榭，顾念直接躺在了窗下的小榻上，云枝还没开口提醒，她就说了：“小枝儿，列女传就交给你啦。”

“小姐，被罚的是你又不是我。”云枝瘪着小嘴说。“再说了，老爷说要亲自来监督你，万一被他发现，我就死定了。”

“不会，出了事都由我担着，而且他正在和老夫人说话，回来也应该休息，不会过来。嗯，你送些安神的药过去，顺带去看看我大哥的伤，回来就抄写吧。别吵我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府去。”

云枝刚想说她还没有答应，顾念已经转身睡了。

她欲哭无泪，仰头望天，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丫鬟吗？

顾肃正在书房和老夫人谈话，提到顾念，老夫人还是一脸的不喜欢，顾肃探了口气，道：“母亲，其实今日这件事也不全是念念的错，如果不是母亲存心要她难堪，她也不会私自出府是吗？”

“你也在指责我了？”老夫人沉着脸。

“儿子不敢，只是不希望母亲针对念念。她毕竟是府中小姐，母亲叫她站在树下，却让丫鬟们去耳房，这不是向众人说明她的身份地位连丫鬟都不如？母亲尚且这样对待她，府里人更不会给她好脸色了。”

“哼，有你和寒儿维护她，谁敢给她脸色看。”

顾肃叹气：“母亲是怪我和寒儿对她太好了？可在这个府里，若我们都不对她好，念念还怎么立足？”

“佩佩、珊珊、霜儿都是你女儿，你厚此薄彼，叫何欣她们怎么想？”老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还忘不了那个女人，想补偿顾念，可欣儿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就不能对她们母女好些吗？”

顾肃半晌没说话，神色严谨，而后才道：“念念还是孩子，母亲又何必因为她娘而针对她？她从小失去了母亲，又在外七年没回，我这个做父亲心里总该有愧。今天的事，她也受罚了，母亲也原谅她吧。母亲保重，我过去看看她。”

刚出书房，就听得下人说四小姐送安神的药过来了，顾肃心里安慰，换身便服之后就去了芷汀小榭。

“小姐，少爷伤得不重，脸色也好了不少，只是大夫说伤到脊梁骨了，要调养一段时间。”

顾念闭着眼睛，却嗯了一声，云枝见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一个人又觉得无聊，便找出笔墨纸砚，抽出一本《列女传》，坐在房间里抄写。

只是，不多时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她立刻站起来，朝外观望，见是顾肃来了，立刻跑过去推醒顾念。“小姐，快起来，老爷来了。”

顾念一个鲤鱼打挺，忙跑到桌前坐下，抓着云枝的笔，假装抄写，云枝还在一旁推搡，“小姐，还要背，快背。”

脚步声明显近了，顾念低头看下面娟秀的文字，却觉得认识的不多，只好随口道：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弟，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错了错了，不是这个啊……”云枝在后面着急，却也不敢纠正，因为她可以感觉到老爷已经到了门口了。

“入则孝：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顾肃一进门便看到她端坐在书桌前，前面摊着一本《列女传》，但背的却不是上面的内容，于是问道：“你背的是什么？”

走到窗边的榻上正坐着，听着顾念的解释。

“回父亲，是弟子规。”

顾肃板着脸道：“倒是会背，可做得到吗？”

顾念干咳一声，又低头假装写字。

“别装了，过来坐。”顾肃又道。

“咦，父亲你怎么知道？”顾念好奇，云枝也跟在后面点头，是啊，小姐装的有模有样的，老爷怎么知道她是装出来的？

顾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榻都是热的，你这丫头越发胆大，连父亲也敢骗了。”

顾念不好意思地笑，顾肃又朝她招手，示意她坐过来，又问云枝：“你叫云枝是吧？去泡两杯雨前龙井过来。”

“是，老爷。”云枝甜甜地笑了，想不到老爷竟然没追究啊。

“你讨厌老夫人吗？”顾肃直接问她。

“可以说实话吗？”顾念睁大着眼睛问，顾肃无奈，她便说道：“我只是不喜欢她。”

“罢了，今天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你也不该在众人面前顶撞老夫人，让她难堪，以后注意些，多说些服软的话，有父亲和哥哥帮你，老夫人也不会为难你的，知道了吗？”

“嗯。”

顾肃欣慰地笑了，粗糙的大手抚着她的头，“你懂事就好，父亲就省心多了。也不要故意和几位姨娘作对，还要和姐姐妹妹和平相处，做得到吗？”

顾念迟疑了一下，才道：“只要她们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针对她们。”

她才懒得和一群女人斗，但若有人触犯了她的底线，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会的。”顾肃突然想起之前在将军府门口的事，于是问她：“对了，你和凌王爷很熟吗？”

顾念拧眉问道：“不是很熟，父亲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就是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他和玉军师了，也是他说你可能有事，所以……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

顾念心里一暖，说不感动是假的，寒宫凌对她的好，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虽然这个人看上去有些狂傲自大，话少，但心却很真。想到他，又莫名想起那个问题来了，正好大哥受伤了，自己也该尽快找到师父了。

“念念，其实王爷人还不错，哪怕父亲与他在政见上有不同的见解，也不会反对你和他交朋友，你不需要有任何的顾忌，知道吗？”

顾肃见她半天不回话，以为她是担心寒宫凌在朝中一些事情的做法上。

“我知道的，谢谢父亲。”

“嗯，你开心就好。”

然而，父女俩聊得正欢的时候，云枝却带着急匆匆的管家进来。管家满头的汗都没来得及擦，看来是有紧急的事发生了。

“老爷，不好了，老夫人又生气了，说是……要四小姐立刻去大厅见她。”

顾肃微抿着唇，一脸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赵国舅、黄太傅和李侍郎三位大人一同过来了，还有几位小姐，听说是为了黄艳小姐受伤的事……老夫人正在招待他们。”

－－－－－－题外话－－－－－－

美人儿们中秋节快乐，群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