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第二十章 青葱岁月
第 二 十 章
三个多星期后,学校舞会在校团委的大力倡导和精心安排下如期举行。跟上次联欢会一样的热闹,只是灯光更绚丽多彩,也更温馨如梦,礼堂外的晚风也变得更加柔美和畅,共同营造着一份青春的浪漫。
亦煌在寝室里仰望天花板想了一刻钟,下定决心要让自己的脸皮厚起来,争取成为二皮脸。
当他踌躇满志地步入礼堂时,刚堆砌起来的信心就像超薄的玻璃杯,哗啦啦地碎了一地,晶莹尖利的快口划伤了他脆弱不堪的心。褚立祥已经领先一步拥着sullivan翩翩起舞,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低头看着因淡施粉黛而愈加美艳动人的sullivan。这是亦煌最不愿见到的一幕,心头猛地一阵发酸,酸中带涩,酸得像柠檬,涩得像咖啡,这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不仅涌在眼睛和鼻子,还一直浸润到灵魂深处,蓦然化为百转千结、刻骨铭心的纠痛,灵魂在痛,柔体也在随着痛,原本激烈跳动的心忽地被抽得紧紧的,连呼吸也停止了,剧痛的感觉从胸口弥散到全身,整个人呆怔着,不知该想什么。
退到漫天星光下,和畅的惠风不知何时已带着深秋的寒意。亦煌的回忆直追过去的数周,似乎近两周来sullivan并没有主动地跟自己说过什么话,自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的确,自己太肯定地认为sullivan心里是有自己的,只是未到表白时。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或者说,这仅仅是亦煌的一厢情愿。没有承诺,没有进展,没有热恋应有的一切信号,反倒是之前连续三个星期褚立祥跟sullivan同行,对,一定在那时建立了感情,自己彻底地被抛弃了。跟中考一样,一种被欺骗、被遗忘的感觉强烈地再现出来,并且紧跟着洪雷信中所说"好好把握,别飞了抓不住"的话,此刻叠加在一起,愈加深深地划入伤口,心在不住地滴血。前几天广播社播出的歌曲也在此刻浸入心头、幽幽回荡:
在舞池里,
有人快乐,有人忧伤,有人哭泣;
在舞池里,
有人拥抱,有人孤单、坠落。
你说银河,充满虚荣,
你说宇宙,没有尽头,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
好坏不久变成空。
谁不是缘分所造成的一切经过,
爱得如此生动;
谁不是机运所酿成的一切成就,
追寻自我的梦。
凭什么伪装的脸孔可以不被追究?
凭什么伪装的罪过可以不再认错?
不!还可以挽回。就跟四个月前砸了玻璃窗重查分数一样,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仍要绝地一搏。亦煌用尽最后的气力,再次走向礼堂。而看见的情形让他吃惊地无以复加:sullivan的舞伴不再是褚立祥了,而是三年级的杨帆。杨帆这个人,亦煌几乎未曾接触,他好像也不屑与一年级的男生说话,高年级的男生再次凭借固有的优势挤压低年级的基本权利。但是,跟上次李掌华的强行拉住跳舞有本质区别的是,sullivan竟脉脉含情地微笑看他,这种眼神是亦煌绝对无法接受的,他突然间对sullivan起了恨意,这种恨意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竟然会恨自己最爱的人。但恨意才生起一分,便有声音在心里辩驳说,sullivan不是这样的人,她对感情是认真的。于是亦煌心里不可名状的恨意遂变成了无法解开的疑问,而这种疑问所伴随着的痛苦却难以言表。
亦煌转眼看立祥,见他满脸颓唐地坐在角落,低着头,不言不语。亦煌心里顿起一丝报复的快意,但快意随着再次转向sullivan而顷刻烟消云散。就像北宋乐见辽的破败、南宋乐见金的灭亡、苏联乐见法国被纳粹铁蹄蹂躏一样,旋即所有的祸水都加倍地向自己泼洒而来。
亦煌被心情逼得再次退守到星光下,任凭冷风吹拂如墨的黑发和飘洒的泪水。
迷 航
夜
沉沉的使人迷茫
风
飒飒的催人心伤
顺着虚幻的星盘所指处仰望--
没有挥洒千里的皓月
那漆漆夜空中
唯有点点荧光
忽明忽暗
徘徊彷徨
陡然而起的飓风--
摇曳着欲坠的天罡
疯涌起惊涛和骇浪
那叶扁舟早已失去灯塔的指引、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任凭险恶的礁石撞击那本就支离破碎的命运之航
寂寂的蓝星
似晶莹泪滴般
闪烁在那失魂的面庞……
亦煌忽然觉得,对舞会、对交谊、对爱情有了一种恐惧,甚至决心不再参加任何舞会,也不再跟任何女孩子跳舞,因为只要一想到舞会,就会感到那刻骨的酸楚、揪心的疼痛和难言的失落。凄然回身想回寝室,见张奕老师站在身后,她笑盈盈地问:"怎么不去跳舞?"
"我再也不跳舞了,不参加任何舞会了,我要回去了。"
"喔,是吗?我也不再举办舞会了,看得出校方这次很勉强,今后估计就不会批准了。"张奕手按在亦煌肩上,轻柔地说,"亦煌,你知道吗?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危险。飞机,能翱翔蓝天,也会坠机,机毁人亡;轮船,能远涉重洋,也会冰海沉船;刀,用不好会割破手;火,会引发火灾、火烧连营;还譬如,青春和爱情。但是,不能因为危险而逃避,因为有些事是逃避不开的。我相信,你是坚强的。"
张奕没有讲得更透彻,而是点到为止,就像星象家一样留下模棱两可的谶语。但是,亦煌明白,张奕一定是看懂了其中的一切。
回到寝室,亦煌见立祥正在低头抽烟,缭绕的烟雾把他围困其中,就像失火后的现场。亦煌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没有去劝解,因为自己心里更难过,难过得想哭,这不仅是舞会吃醋的小事,还包涵着无尽的迷茫,那对未来不祥的预感显露出的狰狞,不是别个,恰恰是恐惧本身。
此后整整一个星期,天色阴沉,秋雨连绵,淋漉了心绪,滴湿了心情。亦煌看着窗外枯萎的藤蔓、飘零的落叶,手中的书本累赘得无法捧起,只想在它的空白处写下"一阵秋风一阵凉、一树飞花一树残",口中喃喃自语,却又无法落笔。反复回想着那一节痛苦的片段,谜团愈浓、犹觉不甘,那心境投射出的分明就是中考落榜后的无助和迷茫,就像当初希冀分数线会下降一样,而今希冀能有合适的理由解释舞会的误会,让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秋雨
秋风秋雨愁煞人,
勿思勿念易无恨。
妄祈芳菲百日好,
哀见寒雾没缤纷。
从舞会起,亦煌对这个世界刚刚建立起的信心再一次轰然崩塌。但塌得并不彻底,就像二战时柏林的断壁残垣,虽然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但仍可依存最后的掩体作困兽之斗。亦煌幻想着sullivan此举必事出有因,或者,可能,仅仅,是她喜欢跳舞,这个理由甚至不能说服亦煌自己。但他仍执拗地相信,只要有余地,就会出奇迹。
真正在亦煌心里投下原子弹抹去他所有信心和幻想的是在一个星期后的傍晚。那天终于云销雨霁、彩彻区明,重见的阳光让人期待着好消息。晚饭后,亦煌在校园里往来踱步,心里继续想着奇迹出现的或然率。走到礼堂门口,忽又想起一周前的舞会,苦闷得想抽支烟。但是不能,他是极重承诺的,特别是对自己的承诺。早在小学五年级时,有一次做作业到深夜,曾父开玩笑地说,累了吧,抽支烟吧。亦煌当然说,抽烟是有害的,并且反问曾父怎么会抽烟的。曾父说,人啊,有时候就是随波逐流的,人家发烟,虽开始不抽,但人是环境的产物,习惯成自然,玩玩就会玩出瘾头的,还激将说亦煌将来一定会被环境浸染得习以为常的,抽烟是必然的。因此,小学五年级的亦煌就发誓立志不抽烟,无论何时何地,不受染缸的侵蚀。回忆到这里,亦煌对自己产生出一些微弱的信心,就像苍茫的夜色中划燃了一支小火柴。
想到环境浸润,亦煌耳边又想起曾姐的话语"要自警自励,不能'温水煮青蛙'",可是眼下这只青蛙,是变不成王子的青蛙,被水煮了,也是宿命,就像无人知道的小草,想到此,鼻子一酸,加了一声叹息。
礼堂里倒是欢声笑语,灯光偏安一隅,照在礼堂最远端的运动垫子上,那里有几个女孩正在垫子上聚会谈话,仿佛那里不是运动区域,而是优雅的酒吧茶室,是适宜敞开心扉的小天地。
亦煌探看那片天地,发现sullivan居于正中,就像群星环绕中的明月。恰好谈话结束,女生们正如小电影院散场般纷纷起立告辞。sullivan回眸瞥见亦煌,就高兴地喊:"亦煌!快来!"
拖着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兴奋的躯体,亦煌走进那片温馨,跟sullivan一样盘腿坐在垫子上,还没想好怎样开口,就听sullivan抢先道:"知道我在做什么?"
亦煌摇头,显然没有了以往的万事新奇和心率狂跳。
"我在向室友们念我的日记,"sullivan依然十分开心,"日记里记的是我对一个男生的感觉,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他了。你猜,那个幸运的男孩是谁?"
难道奇迹要发生吗?难道这就是奇迹般的时刻吗?但是,一旦不是,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地狱、天堂只在顷刻之间,只有全或无,没有中间状态,亦煌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而面前的审判者对此却一无所知。
见亦煌再次摇头,sullivan也没有坚持让他猜,而是笑着马上公布答案:"他是杨帆,就是杨帆,没有猜到吧?"见亦煌面色阴沉,sullivan诧异地问:"亦煌,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
"对,我不舒服,我要走了。"亦煌站起身,别开头去,快步走出那片温馨,因为泪水已在回首间滴落。
快步回到寝室,室友们都已经上夜自修去了,亦煌决定这次翘课,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翘课,不是身体生病,而是心灵崩溃。寝室很静,唯有亦煌的呜咽在轻轻震颤着凝结的空气。初见的那一刻,同行的一幕幕,江风吹起的黑发,宁静整洁的院落……这些曾经的美丽现在都化作了一柄柄利刃,冷酷地划入滴血的伤口。
中考面前,亦煌失去了前途;爱人面前,亦煌失去了希望。人生之路已经走到尽头,没有了道路,也没有了支柱,整个世界黑茫茫一片,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周六亦煌没有回奉贤,因为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萎靡颓废、失魂落魄。亦煌幽灵似的漫游在街头,看着素不相识的人,心里的苦闷压抑反倒少些。想这些个忙忙碌碌的人,不知他们在忙什么,忙到最后又能得到什么?人算个什么?活着跟不活着有什么差别?世界有它的反面吗?那个反面又是什么?能否去到那个地方就不再回来?如果不出生就感受不到如此多的痛苦,那么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阳光照在这个惨淡的世界,宇宙依然是空虚混沌,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想到宇宙,亦煌就想到了小时候。还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亦煌躺在床上听曾父讲进化论,听到生物的演化是由简单到复杂、水生到陆生,逐渐进化成人的,就很想知道人今后还会演变成什么,还问人死后到哪里去。曾父说,死后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知觉、没有感情,什么也不知道。亦煌问,什么也不知道是知道什么。曾父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所有的经历一笔勾销。亦煌就哭了,曾父说你怎么那么怕死呢?亦煌说,那么活着就跟死了是一样的,反正早晚都是什么都没有,连是否活过都不知道。曾父问,你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亦煌不知道唯物和唯心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心"这个字,不喜欢围着物质转。
亦煌就是想不明白,宇宙到底有多大,宇宙中的石头、铁块、火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们为什么在那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不会是像曾父所说一直就是在那里的,它总要有出处。而人,则总要有归处,也不会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那么会知道自己还在宇宙中吗?宇宙会知道他吗?他和宇宙有什么关联吗?
信步在繁华街头,看着忧喜忙闲的各色人等,亦煌想起鲁迅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忽然意识到,其实人生毫无意义。每代人都重复着毫无意义的生活,出生、长大、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孩子再重复一遍人生,自己则进到坟墓,然后全无知觉,连有没有来过这个世界都不知道。混沌中来,混沌中去,所有一切的劳苦、心痛、忧虑、哀伤完全没有一丝的意义。
亦煌感到,周遭越来越陌生,以前习以为常的事物,现在都十分可疑,甚至无法相信它的确切存在和真实目的。其实,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一个大骗局之中,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价值。所有人都在一个梦里或者若干个梦里,他们以为在做事情,所谓的梦想是梦中做梦,所谓的成败也俱是一缕清风,一个人有多好、做多少事也是归于无有,一个人的破坏力有多大其实也跟建设无异,反之,建设也跟破坏无异。总之,无所谓好坏对错,都是一样的毫无价值。
孤独走在街头,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应该说几乎没有知觉,倒是把十六年来未曾好好想过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也把古往今来的兴废悲喜像闲看烟花一样在脑海中闪现又消失。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跟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就好像在跟这绝无意义的世界和人生作最后的诀别。
也不知在外游荡了多久,见天渐渐黑了,这才转向学校返回寝室。
亦煌以为只有自己还留在寝室,没想隔壁108寝室传来甩扑克时的高声喧嚷,原来还有一帮赌鬼也没离校。周六下午和周日的管理是最松散的,这是赌博活动蓬勃开展的良机。亦煌走过去看了看,立即被庞飞叫住,问愿不愿意参加。亦煌对人生本已绝望,既然有别的无意义方式能继续行尸走肉的所谓生活,那也来者不拒。于是就站在旁边看,庞飞倒也有孔子般诲人不倦的仁心,宁可停下几局,教亦煌什么搏眼子、二十一点、十三张、梭哈,纷繁复杂、种类颇多。见亦煌一下子也无法精于此道,于是庞飞索性让他"飞苍蝇"。飞了几局,因亦煌每次都押在庞飞一方,所以总是赢钱。其他几人就不干了,说变相增加了他们的"税赋",嚷嚷着要求"修宪",每次必须"飞"不同的庄家或客家,这样一来,机会均等,更符合赌徒心理,大家满意。
果然,"修宪"之后,亦煌的收益大幅降低,始终在温饱线上维持。待到周日,又由温饱线下降至生存线。周一时,生存线已变成了解放前的水深火热。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如果情场失意,那赌场一定是得意的。但老天爷给亦煌的却是第三条道路,双双失意,祸不单行。尽管如此,亦煌还是夜夜笙歌夜夜醉,只有在这种得失盈亏中才有一点还活着的知觉。一周过去,亦煌一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告罄,而在这之前,他的生活费一直是很节约的。杨兴业曾问过为什么这么节约,亦煌说,考了中专,已经是徒费钱粮了,还增加家里的负担做什么。搞得兴业很自责,反思了自己的铺张浪费,还夸亦煌有志气。而现在,这个有志气的亦煌出现了"经济危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亦煌并不是唯一改变生活的人,立祥的烟瘾近来也突飞猛进,把寝室弄得浓烟滚滚,几乎搞到要叫消防队出勤的地步,大有彻底翻两番、乘胜破纪录之势。亦煌看着,暗自苦笑,这就是所谓的"同归于尽"吧。
向庞飞赊了一些钱之后,亦煌终于觉得"飞苍蝇"这条路走不远,他毕竟不像庞飞一样具有职业素质,就像亚洲人怎么练拳击也打不过非洲选手一样,还是要认栽。一个多星期的赌博生涯结束,换来囊中羞涩和心灵空虚,老话"久赌无胜家"确实有理,亦煌发毒誓今后绝不参赌,想找另一种方法麻醉自己。起初想学立祥破抽烟纪录,又觉得士可杀不可辱,对自己曾经的誓言也不可挑战。
于是亦煌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游魂生活,上课也无法专心。中药学原本是亦煌并不讨厌的课程,但现在,寒凉温热、酸苦甘辛咸的中药属性让他不胜其烦。一种一种的药材就像一个一个的人,有人金贵,有人低贱,有人厚重,有人轻薄,有人沉静,有人活跃,有人坚强,有人脆弱,有人聪灵,有人迟钝,什么人都称自己有个性,什么药都称有自己的属性,其实无论怎么煎都是一种味道--苦,而把几种药混合起来则更是苦不堪言,就像人生一样苦难不休。
还有英语课,它本来就是"鸟语"花香,加之现在亦煌对英国的存在都毫不关心,何况什么时态、语法。因此课程结束前,英语老师抽他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来后就是一无所知、张口结舌;第二次仍是下课前最后一问,亦煌原以为不会有第二次,于是继续演出哑剧;第三次依然如是,亦煌以为过一过二不过三,没想英语老师就像英国人一样执拗,偏偏过了三;第四次,亦煌觉得很无语,不能这样没完没了吧。于是第五次课前,做了最好的准备,想打一个翻身仗,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可英语老师的耐心终于走到尽头,心灰意冷,彻底抛弃,连看都没看一眼亦煌就宣布下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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