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1992年10月，中*十四大胜利召开，市场经济体制开始确立，此事缘于年初。那年早春，邓小平到武昌、深圳、珠海和上海视察，走一路看一路，发表了格言式的讲话，人们把这些话整理出来，像孔子弟子编撰《论语》一样组成了“南巡讲话”，后来发现“南巡”这个词太帝王化，寓意不好，当时只顾了极力推崇，却忘了发展方向，遂改为“南方谈话”。不想帝王化的东西早已深入国人骨髓，人们还是喜欢说南巡讲话，就像拨乱反正后改“三年自然灾害”的提法为“三年困难时期”，但“为尊者讳”的传统思维让上了年纪的人依然习惯把过错推到老天爷身上。

此后，不少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新事物与市场经济相伴而生：譬如，黄色出版物多了，各类全果的写真集在大街上公开兜售，连小学生都拿着零花钱跟摊贩说“叔叔，我要买这个”。再如，超短皮裙和长筒靴也开始流行，但这完全是出于无知，因为按照国际通例，这是妓女的标配，外国人看了都惊呼“这里有全世界最大的红*区！”又如，做生意的明显多了，颇有全民经商之势，人们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有方向伐啦？”，即便他们用于投资的第一桶金纯属子虚乌有。政治方面的事件不再有人谈及，人们把注意力全然转到最可见、最实用的领域，凡能赚到钱的事情一律不假思索地去做，凡能赚到钱的事情一律不受指责，“饱暖思yin欲、饥寒生盗心”这句老话用在此时此地最是贴切。

亦煌也在这大潮流下萌生想法，跟同组搭档的梅芳说：“圣诞节快到了，我准备尝试着去卖一些圣诞卡，看看能不能赚到点钱，这也是上了社会以后所必须的生存能力。你看呢？”

梅芳一听，举双手赞成：“你的想法真好！我们合作，一起卖，一起赚，看看到底能赚多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就开始分头筹款，因为启动资金越多，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凭着与庞飞良好的关系，亦煌从他那里借到了一批无息贷款。

周六下午，亦煌和梅芳都没回家，他们直奔城隍庙，在玲琅满目的贺卡中挑了一大堆最合学生口味的贺卡。有直白表友谊的，有暧昧吐心声的，有献媚给老师的，唯独没有祝福给家长的，虽说很想买这一新款来引导市场，但仔细想想，觉得还是顺应市场为好，免得叫好不叫座。

梅芳又提议，商品要多样化，尤其是女生的钱比较好骗，什么小饰品都会有市场。但对于这方面，亦煌一窍不通，只好放手给合伙人。梅芳果然心灵手巧，一会儿工夫，就挑了一大堆精美饰品，老板见了这样的主顾自然眉开眼笑，问：“你们也是做生意的吧？这么年轻就开始打拼，将来一定会做成大老板的。”

亦煌和梅芳对视一笑，要是让老师知道，不定会怎么说呢！不做医生去做生意？毕竟他们的定位是社会实践，而不是创业第一桶金。

老板以为猜对了，便滔滔不绝地继续啰嗦：“在中国，凡事要趁早，早了喝酒吃肉，晚了连汤都没了，这就叫‘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我的表哥，改革开放第一批开餐饮店、第一批贩海鲜和水果、第一批炒股票，不要发得太厉害哦！哪像我，胆子小、思想旧，还在这里做做小生意。”

“老板你很行的，生意不小，而且观念这么新，以后一定会是超级大老板的！”梅芳机灵地搭下话头。

那老板一听，更是喜不自胜，对亦煌说：“你真有眼光，女朋友既漂亮又能干，好福气啊！”

这个话就没办法接口了，好在已经挑完了，算了账，提起几大包饰品，梅芳大方地说：“谢谢老板！生意兴隆哦！”

“谢谢你们！两位走好！真是天生一对。”

两位走得其实并不好，都在暗自思忖，走了几步，亦煌停步侧身，伸出食指道：“你可别当真！”而听到的却是男女和声，原来梅芳也在同一时刻说了同样的话。

“你一停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吓我一跳。”梅芳说。

“我看你走那么慢，也怕你有什么想法。”

“哦，还好还好。”

“总算没有酿成惨剧。”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回到学校后，俩人商量了销售策略：运用异性相吸原理，亦煌去女生寝室推销，而梅芳到男生寝室推销，然后再去上海火车站现卖，最后，不管结果如何，所有风险对半共担，所有收益对半分成。

周一放学后开始行动。亦煌先去自己班级的女生寝室，他同梅芳事先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因而没人知道他们的计划，见到亦煌像新货郎一样出现在寝室门口，女生们多少有点吃惊。

原本亦煌是下定决心在商言商的，绝不像收取录像票那样网开一面，但是避不开仍有特殊女生向其要求给出收购价，而他也终于没能坚持原则。妥协的结果是，其他女生也要求最惠国待遇。尽管厚此薄彼是每个人必有的内心原则，但当众表演出来还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亦煌就像北站医院那个性病患者一样，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不得不举手投降。

从那几个寝室徒劳无功地出来之后，亦煌暗自庆幸，还好寝室是分开的，一家不知道一家的事，否则，都按照进价出货，自己就成杨白劳了。又一转念，自己还是太不懂生意经了，应该对特殊女生采取奉送的方式，其他人一律给予象征性的让利，这样既可以保证利润，又可以送个顺水人情。打定主意后一看，自己班级的寝室差不多已经走完，无法尝试此销售方法了，但“实践出真知”这句格言倒是让亦煌着实领受了。

堤内损失堤外补。不想，在低年级女生的寝室，亦煌连人带货都广受欢迎，女生们围上来，几乎每个人都买了贺卡或饰品，最绝的是，基本没有还价的。有个别试探着问了一句，亦煌准备先搪塞几句后再给予优惠，这样显得让利来之不易，让双方都有成就感；没想刚说出了一句“真情是无价的，还了价就不怕友谊打折吗？”或是“美貌与气质相表里，宽待商人是一种高贵的气质。”对方就红着脸全部吃进，不再要求降价了。亦煌这才知道，原来低年级女生竟如此好骗，好在自己是坚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则的，否则的话，赵智荣这样的角色是很容易扮演的；还有，怪不得小商小贩们一个个都练得油嘴滑舌、满口谎言、无商不歼、无歼不商的，因为那是生存之道、利益使然。

当亦煌赚得盆满钵满下楼之时，正遇上梅芳铩羽而归。她就像发现新大陆后又无利可图的哥伦布，抱怨说男生市场太狭小，贺卡要的人少，饰品则根本不对他们的路子，他们没想买饰品给女朋友。梅芳问：“男生的需求到底是什么？向他们兜售什么才是产销对路的？卖烟？”

“烟草是专卖专营的，你不要打这个主意了。”

“卖西装、领带、皮带、皮鞋？”

“你是不是对做生意着了魔了？我们不是往那方面发展的，如果你有兴趣研究男士购物心理学，倒是可以去进修。不过，先请看看这边－－”亦煌把挎包里的钱给梅芳看。

“哇！太棒了！你真会做生意！鉴于我们纯洁的合伙人关系，我不能亲你一口，但是我一定要打你一拳。”说着，一记棉花拳头捶在亦煌的肩头。

“我看看你的。”亦煌要求信息对等。

梅芳很不好意思地打开包。

“还好，也是有斩获的，不过不用担心，我们的协定是对半开，关键是你选对了合伙人，干好干坏你都是旱涝保收的。”

“嗯！说得对！这才是我真正赢到的生意。”

亦煌开玩笑地问：“可能你销售方法太刻板，没有使用美人计吧？”

梅芳就坡下驴：“对的，我忘了，穿得太保守了，下次来个大摊胸，一定卖得好！”

“看看现在的天气，都快下雪了，还大摊胸，不怕感冒啊？”

“若要卖，脸冲外，要挣钱就要牺牲色相，顾不了这么些个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晚饭以后，去上海火车站推销，踌躇满志的亦煌和梅芳到了南广场可就发现没那么乐观了。虽然也开口喊着“欢迎选购”、“圣诞贺卡、小饰品了啊”，但是终究面皮不够厚（没到机枪打不透、炸弹炸不漏的境界），嗓门也不够大（达不到喝断桥梁、让水倒流的功力），许佳一年级时就敢大声喊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买不买不要紧，关键了解新产品”，这俩人到四年级了还及不上人家的一半。

事也凑巧，竟然在这里碰上了闲逛的孙艺。孙艺是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怕流氓尾随。被流氓尾随是九三中医班近半数女生都碰上过的事，很多人由此练就了地下党甩掉“尾巴”的绝技，也有人是吓得奔逃回学校的。但孙艺不同，她虽然没正经八百地学过女子防身术，但凭着她的体育十项全能，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根本不怕流氓，独自闲逛是她的特权，就像敢于夜行景阳冈的武松，不需要其他人的结伴而行。

刚才在女生寝室，孙艺已经享受了最惠国待遇，现在看到亦煌和梅芳在寒风里兜售，才知道这个待遇来之不易，于是主动请缨、要求加入。亦煌说：“也不能让你白忙活，我们先订一个君子协议，你没有底薪，每销售出去一件，你提取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剩下百分之六十的利润，梅芳和我每人百分之三十，因为你是不承担资金压力和销售风险的，行不行？”

“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说你给提成，就是不给，我也帮你，谁让咱是哥们呢？”孙艺一派侠女风范。

亦煌悄悄对梅芳说：“你看，人家是哥们，不给钱都行，比你合伙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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