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陵漂泊 男人魂
“壮哉洪武业,览胜登高楼。青山绕石城,红叶下长洲。渔舟斜阳挽,大江日夜流。似闻阵雁鸣,顿忆故园秋。”
南京,六朝古都,又名金陵、健康、建邺、白下、石头城。巍巍紫金山,承载着这个城市的千年历史兴亡与人世沧桑;潋滟秦淮河,渲染了无数绚烂艳丽而又悲壮凄美的爱情故事;滚滚长江水,诉不尽人间的恩爱情仇与悲欢离恨。2005年暑期开学后的一天,孙小川登上长江大桥西边的“阅江楼”,览江山之胜,追古今之变,思身世之茫然,写下朗声而低吟了这首《秋登阅江楼》。
孙小川的家乡望海市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元代意大利旅游家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里就已经描述过这座小城,说城市不大,但那里的人们生活得很幸福。说明马可波罗来过这里并曾短暂地生活过,马可波罗说的幸福可能就是这座小城缓慢的生活节奏和悠闲的情调。小城人文底蕴丰厚。宋代四大名臣之一的范仲淹在望海为官与其友藤子京一起登望海楼,登高望远,胸怀天下,后范仲淹在望海治水有功,临走时,望海百姓焚香而送,范仲淹也最终成为北宋名臣,他的《岳阳楼记》千古传诵。明末孔尚任寄居望海桃花岛,演义金陵名妓之故事,写下悲艳千古的《桃花扇》。清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为望海人,晚年退居望海,他一生忧国忧民和耿介不阿的品质为时人与后人称道,尤其独步书林的板桥书法,更是后来书家津津乐道临摹学习的样楷。一介贫民柳敬亭至邺下说书,斥歼扬善,绘声绘色,名噪一时。这些文人往事,不仅积淀了望海城丰富的文化底蕴,也熏陶影响了望海一代代学子,成为教育后人励志读书,正直为人的教科书。
孙小川自从离开家乡望海,于2004年底,便闯荡飘荡到南京。在朋友的介绍下,他临时到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晚上住在清凉山脚下“二十四所”的招待所里。这个招待所是“二十四所”的内部职工地质勘探回来临时住宿的地方,所以,说起来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小平房,对外不开放,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也是朋友的介绍,说住这里,每天只交二十块钱住宿费,便宜,所里还有饭堂,吃饭也比街上便宜卫生多了。要知道,在南京,二十块钱一晚的住宿是根本找不到的。尽管如此,一个月六百元的住宿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为孙小川一月只有三千来块钱的收入,起去这六百块,再加吃饭和一些必不可少的开支,一个月也就所剩无几。但不管怎么样,先落脚再说,以后再想办法——孙小川这样想着,也就耐着心住下。
早上,他骑着一辆朋友借给他的老永久牌自行车,夹在上班的人流中,从清凉山出发,经西康路、北京西路、鼓楼广场,到山西路上班。晚上他又骑着这辆破车夹在下班的人流中,一路回到清凉山脚下的那个条件十分简陋的招待所,偶尔他也改道从山阴路经过,在山阴路停下来买碗鸭血粉丝汤吃,或带点什么熟菜回招待所,再在超市买一瓶十块钱的二锅头,好打消晚上寂寞独处的时光。
他告诉家里人,说自己在出版社做编辑,家里人以为是一份很好的甚至是很荣幸的工作,于是家乡人就知道他是在出版社工作,他的母校也知道他在出版社工作,不少人还暗自觉得他真了不起——看看!人家离开学校,居然到出版社去了。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份临时的工作,出版社是没有他的编制的。他更清楚地体味到他上班下班途中的滋味,他与那些上下班的人流不同,人家早上是从家出发,晚上是归家;而他不是从家出发,下班也不是归家。他只是这个城市人流中一个漂泊的浮萍,一个寄居的外客。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未来不在这里。
序至寒冬,倘若是在学校工作,已经快放寒假准备家里过年的事了。可是现在他回不去,得到农历二十九才放假,何况工作了两个月的工资还一直没有拿到,还等着这点工资回家呢。晚上,孙小川回到招待所,招待所一个人都没有,平时偶尔还有几个职工临时住着的,现在恐怕都回家过年去了。整个一排小平房,就剩下孙小川一个人。招待所门前除了一条只有一米来宽的走道,就是直面清凉山的山石和杂树。孙小川一个人卷缩在招待所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条单薄的被子,冷得难以入睡。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门前的山石上,嘀嗒有声。此情此景,孙小川心生无限悲凉。
孙小川从口袋里翻出十几块钱零钱,冒着寒雨,穿过西康路,到一家小超市买了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瑟瑟地回到招待所,就着花生米喝着酒。一是想借酒暖和暖和身子,二是想借酒暂时麻醉一下自己,好让自己寂寞、漂泊、思乡、凄苦的心暂时入睡。可是他又怎么能入睡?苦酒下肚,酿出的是更加凄苦的滋味。孙小川听着外面清晰有声的雨,自然自语地苍凉凄怆地念念有声:“寂寞冬夜寒,独酌漫思量。忽闻寒雨响,石上苔暗长。”诗酒愁肠,孙小川不禁潸然泪下。
第二天,孙小川朦朦胧胧地醒来,打开门,清凉山已经披上了一身银装。难怪卷缩了一夜,总迷迷糊糊地感到冷,原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直到孙小川早晨起来,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孙小川感觉又饿又冷,出得门来,便在路边买了碗热汤面吃下。因为积雪较厚,不好骑车,孙小川索性连公交车也没坐,就徒步在人行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清凉山走到山西路去上班。
一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汽车像裹紧了衣服的怪物,在雪地里爬行。孙小川夹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无暇停下来用悠闲的心去欣赏那纷纷洒洒的雪。他有时候也回头看看,但看不到自己走过的足印留在雪地上,更找不出雪中行走的那番诗意,因为他的足印立马成了他人的又成了无数人的足印,最后归于凌乱与泯灭;而车道上的雪已经被汽车的轮子碾得惨不忍睹,肮脏不堪,汽车的屁股无情地留下一串白烟,在寒冷的空气里消散。
孙小川一边走,一边想起故乡的雪来。
踏着碎玉一路留下小小的深深的蛇行的高高低低的是通向村子那个小学的足印,那是他从农村走出去的路,那串雪中的足印,成了他过去的记忆,现在的记忆,未来的记忆,永恒的记忆,成长的美丽记忆。
过去的关于雪的刻骨铭心的记忆还有很多,这会都在孙小川的脑子一一放映。养父为了养活全家,做了二轮车车夫。一大早就出门了,直到黄昏还没回来,天黄了一天,千里黄云,到傍晚真的下起了雪。先是雪珠,一粒粒落地有声,打在柴扉上,沙沙作响,打在脸上,痛彻肌肤。他和奶奶站在门前的路上,一次次一遍遍一趟趟地张望着,直到奶奶把昏暗的油灯芯剪过几次,门开处,裹进一阵风雪,养父终于回来了。还给他带回来两个烧饼,奶奶把烧饼放在烤脚的铜炉的网状的盖子上烤热,孙小川吃得特别的香,然后嘴里鼻子里都留着烧饼的余香,美美地酣然入睡。
那都是孩童时候的记忆了,现在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在这风雪之中,他也在外地漂泊,看上去是和他当年的养父一样,为了生活在奔波。但却又有本质的区别,养父再苦,却每晚有一个虽然贫穷却有亲人温暖等待的家,而他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在这谁也不看谁一眼的大都里,在这冰冷的大街上,走向前途未卜的前方……
直到农历二十九的下午,孙小川领到来南京临时上班的几千块钱工资和几千块钱参与编辑资料的稿费,就匆匆忙忙地赶上最后一班南京到望海的车,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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