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离开家登上了去南京的车。孙小川闭着疲惫的眼，恹恹欲睡，但他根本就不会睡着。昨晚家里的情景和吴梅的话，不断交叉地在他脑子里翻腾起伏。

期中考试的成绩表上，儿子各门功课只有一门及格，班级倒数第三。他梦想从他开始让这个家成为一个书香门第的愿望不仅在女儿身上落空了，在儿子身上也是绝无指望。退而求其次，学会好好做人吧，可是儿子又经常逃学，上网吧，在外打架，不断惹是生非。晚上，他想和儿子好好谈谈，虽然这类谈话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说过的话简直要用火车装，但是他还不能完全绝望，明知没有任何效果，他还是要说。可是儿子却不愿意听，只是斜靠在椅背上，低着头，眼珠子看在地上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染黄了的头发让他想起《西游记》里的各种虾兵蟹将，十分地揪心和恶心。什么是对牛弹琴，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妻子是早早地就丢下碗筷，拎起小钱包，被人约去打牌去了，到半夜才回来。孙小川眠在床上，根本没睡着，唉声叹气了几次。妻子却并无知觉，只一会就鼾声渐起。

吴梅给他设想的描绘的未来未必不是一条解决人生困惑的路，但那就意味着从此永远抛弃这个家，这个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家。他做不到，再大的you惑，他也做不到。可是他又看不到希望，他从哪里看到希望？他问着自己，他找不到答案，他只感到身心疲惫与沉重，他看不到希望之光何时出现，他只能在矛盾焦灼郁闷无奈的人生的漫漫长路上踽踽独行，在人生孤独寂寞的长夜等待，不知道曙光何时会出现。孙小川完全是一个孤独者，心灵的孤独，百年旷世的孤独。孙小川坐在车上，真真切切地这样感知着自己，他似乎永远都在旅行，是心灵的旅行，找不到驿站，更找不到永久的归属，任由汽车把他运到一个悬崖边上，然后飘然落在万丈深渊，黑暗无低的深渊。

回到学校，孙小川放下行囊，呆呆地坐着。他看了看手机，放下。又坐了会，才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洗脸，虽然脸上并非真的一路风尘，但还是觉得洗一下会干净清爽些，起码精神上清爽些。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有好大一会，孙小川打开电脑，上了qq。吴梅的头像是黑的，几个同事的头像也是黑的。但即使吴梅这时候在线，他也会隐身，他只是想看着她的头像是在线还是离线，他并不想说话。

孙小川看着聊天室里的人在漫无中心地聊天，在聊天室滚动的网名中，他忽然发现一个叫“冰心”的网名，不知哪里产生了一种莫名感觉。一个人，要是真能拥有一片冰心，那是一个人的至福，可是，生活并不能让你真正拥有一片冰心，你再高雅脱俗，你能对你的家庭、对你个人的命运完全无动于衷吗？你真的能毫无烦恼，心地空明吗？孙小川多次朝这个方向努力，但他深知，做不到。

“冰心”，取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只是一种理想吧？并不能代表其人本身。网名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取名人的心态素质性格志趣，但更多的是名字与本人根本挂不上钩。这个道理孙小川不是不知道，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击查看了“冰心”的资料：“女，46岁，医疗卫生，爱好文学艺术。”一个“爱好文学艺术”让孙小川眼睛一亮，孙小川便下意识地点击加为好友，对方随即接受。于是两人在好友对话框里相互招呼寒暄后，各做自我介绍。

对方叫邓小玘，是苏北徐县人，企业改制后就到县医院后勤上打工，爱好文学，年轻的时候读了不少文学名著，曾经做过文学的梦。丈夫是一家企业的职工，有一个女儿刚刚大学毕业正在一家单位实习。

孙小川也把自己是望海城的人，目前在南京k中学教书的情况简单做了介绍。

“望海人？怎么到南京教书了？”邓小玘问道。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慢慢告诉你。”孙小川回复道。“徐县人怎么上了南京的聊天室？”孙小川好奇地问邓小玘。

“大城市人总体素质高些，不会胡说八道的。”邓小玘回复道。

看来你还蛮有素质的！孙小川心里这样分析道，但这话他没有说，而是转而问“你爱好文学艺术？”孙小川明知故问地找话说。

“那是年轻的时候的事了，现在也就唱唱歌。”

“那你的歌一定唱得不错吧？”

“还可以吧，以前单位搞职工文娱活动都是我主持，县里面职工歌舞比赛，我每次都一等奖”邓小玘回复并发了一个害羞的qq表情。

虽然qq表情代表不了什么，孙小川和吴梅聊天时，吴梅也经常发这个表情，但孙小川并没有觉得什么。而这会和一个陌生网友第一次说话，他居然就想象着对方害羞娇媚的神态，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哪天有机会欣赏欣赏你的歌声？”孙小川也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他并没有指望对方能答应唱歌给他听或自己真正有心情去欣赏对方的唱歌。

“好啊，你有耳麦吗？”邓小玘似乎是认真的。

“啊啊，没有。”

“有视频吗？”

“也没有。”孙小川确实没有视频和耳麦。

“你有吗？”孙小川忽然反问道。

“有。”对方简洁地回答，接着又补充道：“你没有也听不到。”

孙小川本来想提出看看对方，可是他觉得很冒昧，于是改口道：“哪天我去买个。”

“好的，我也想看看你，算是个熟悉的朋友吧。”

说话之间，已经快到吃饭时间了。正巧，孙小川电话也响了。孙小川估计是吴梅的电话，连忙快速点击键盘，结束与邓小玘的对话：“认识你我很高兴，这会不能陪你说话了，我得吃饭去了，过了时间饭堂就关门了。”

“好的，你去吧！”邓小玘回复道，顺便发了个挥手再见的表情。

“嗯！空聊，再见！”孙小川简洁回复道。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孙小川连忙下了qq，接过电话。

“小川，回南京了？”吴梅问道。

“哦，刚刚到学校。”

“回来也不打个电话给我？”吴梅故意嗔怪道。

“刚到……”孙小川心里有点扑通扑通地跳：“你不是我，一个人，我不能随便打你电话的。”

“跟你开玩笑的。”语气里听出吴梅的开心：“我跟你说啊，明天我们局里要去新疆旅游，估计一个礼拜回来。”

“哦，那你去吧！”

“你会想我吗？嘻嘻——”

“哦——会，会的。”孙小川无暇思索地回答。

“记得给我发信息啊！马上我去跟你充两百块钱话费，你上面没什么钱了。”吴梅关照道。

“啊啊，不用不用……”孙小川欲待再言，吴梅打断了孙小川的话：“我自己也要充，顺便给你充，我晚上还有个应酬，这会就不跟你说了，记住，给我信息啊！”

吴梅挂断了电话，孙小川看了看手中的电话，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放下电话去饭堂吃饭。

晚上，孙小川看了会新闻，本想看看书，但实在又看不进去，栖栖中又上了qq，邓小玘的头像亮着。

“晚上好！”孙小川招呼道。

“晚上好！”邓小玘回复道。

“刚才你去吃饭，我看了你空间里的照片和诗文。照片很阳刚，诗文很美。”孙小川正不知说些什么，邓小玘已经打出一串字。

“啊啊，那你还没吃饭？”孙小川诧异道。

“吃了，一个人简单。”

“怎么一个人？”

“他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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