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这么多年,太后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宫·惑
是夜,忽听宫人报说有故人觐见。
我心一紧,依稀间知道了一些什么,怀着隐有些惴惴不安的心绪忙不迭宣召觐见。
白色的月光穿堂而入,这一缕缕裹挟漫溯的微光底下,果然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那重又换上一席锦绣苏绣图腾的青色疏袍、溶玉丝绦的一道身影。除了那覆着半边脸的银色面具、与岁月风霜尘埃中打磨洗涤的已不再年轻的面貌以外,一切一切似乎又都沒有了什么不一样。
看着眼前仿佛独立世外彩云净处,这恢复了身份的霍清漪,我忽有情潮漫溯氤脑,含笑也含着泪,只是唇兮动动,颤巍巍的呼出一道风样的声息:“好久不见。”
他亦回之一笑:“是啊,好久……不见了。”
真好,念尘死了,国舅爷又重新回來了,真好……真好!
眼里这晶亮亮的东西不由控制、无法收束的漫溯濡染。泪波惝恍里,见清漪覆着面具的侧脸微微偏偏,唇畔一道笑意且言且释然:“这么多年过去,太后还依旧颜色尚存,而我却老了,变得这么难看了。”
我亦浅笑温温,足颏微旋,迎着他几步走过去:“不难看。”凝眸定定,“我说不难看,那就不难看。”
一片灯影华光转动涟涟间,他便笑起來,在这万般皆释、简单干净的笑容里,那些岁月的痕迹似乎开始斑驳凋零,那些年轻时的韶华时光似乎重又一一跃染于了眼帘,再由眼帘,顺着一道道漫溯在了重重心门里。
清漪同我之间的感情很微妙,最初时是少女心扉一瞬间自个都不自知的一抹心动,之后历事种种,渐而变成了拥有共同的目的、处在共同的阵营,有共同的对立面与心之所向的……一种近似于相依为命、甚至相濡以沫的微妙感情。但我们二人之间不会有爱,因为心早已死了、沒了,干干净净!所拥有、所承载、所填充的满满当当的,唯剩下了不动声色的心计的工于。
是啊,这须臾二十余载的光阴呵,这些年來我们皆承载着那样深浓的压抑,这压抑每到夜深人静寂寞袭來,便丝丝缕缕清晰的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扼住喉咙、以其巨大的不可拂逆的张力一点点次第紧收再到最后把你给活生生掐死!却又偏生不让你死,只让你苟延残喘、让你汗毛倒竖、让你紧张让你惊惶却又遁逃不得也沒有权利结束!
这样一种作弄弥深的情潮,这份不能道出纹丝的情念、心念,只有我与清漪彼此之间才能懂得,并且深谙!故生出如是弥深的默契來。虽然在这兴安一朝我们之间言语不多、明面儿上的交流也不多,却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见面与过多的字句,我们全部都明白在心里,全部。
却又还不止是这些,此外,清漪还是我这么多年來浑噩无力、半生半死行尸走肉一般的宫城岁月浸泡和磨洗里,一道决计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时局的宿命一如涉水一般袭來我身上,由不得我选择、也拼着一口气的不容我放下,每当我只觉自己已经撑着这死灰样的身子和心走到了生命中、我所能够承受的那个极限,每当我只觉自个如同一架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摇摇欲坠、无所依靠、就要失去与这五浊恶世里最后一脉时有时无的联系的时候,只要一想到清漪,很自然也很莫名的,我顿然就会滋生出一种稀薄的安慰,这样少许的安慰却足以安定我那支离破碎且浮躁不堪的心。我会告诉自己,这些年、这条路,荆棘亦或冰火,不只有我一个人在走,不只!还有人,还有人与我一样、与我相同……
故人再面、旧事一一溯于眼前却再也回不去,这样的感慨不免使我思绪倏倏然的飘远。就此惝恍中,忽见眼前的清漪好似恢复了昔时年轻俊美的谪仙容貌,他把头歪了歪,朝着我笑。
心海势如排山,情潮交集百感,我忽觉眼底浅处被氲开春溪一般起了湿润。又听他温声浅浅、却是敛不去的恋恋的风尘岁月味道,他淡淡含笑着启口:“这么多年,太后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这一句话诉口平淡,但字里行间那怀隐匿着的深意层叠、那些注定要被掩埋且渐渐消弭于时空历史断层里的浮世真相,就此合着岁月酿成的酒、饮着过往调成的毒,一下魂归虚空释然……
殿中暖月波光粼粼,清漪在言话时重又消泯了昔日留存于我记忆里的容颜,在我眼前落回到时今掩不住的苍老之态。眼前的人和物是如此直白,失了韶华、不再年轻的我们无一不在提醒着自己世事的残酷与无情。但沒有关系,因为他昔日里那份俊美谪仙般的容貌丰姿就如同那些与他、与梓涵、与瑾域、与无数故人之间脉脉流淌的过往一样,已经永远的定格在了我心间。在那里,一切都沒有改变、一切也沒有更迭,一切都是美好而纯粹的。
话音微落,我回神整了整涣散的乱绪,思潮平顺间将目光定格向清漪,观他面上含笑含温、又弥彰欲盖的神情,看着他的眼睛,须臾后我笑了笑。
明白的,谁都明白的,清漪更是一早就已明白这一切,不是么?
那些尘埃里的花儿不可能一生都追逐着阳光的脚步,它们也会频频的陷入黑暗之中,迎着冷月、沐着薄凉的风,却也未见得就不会滋生出一种别样的美丽。一个人的一生何其冗长又何其短暂,草木尚且如此,更况乎于人?
人一辈子奔不出多远去,但却可以迸发出无边的喷张力,这股足以毁天灭地动摇一切的近乎疯癫的力度,却往往被玲珑缜密的蒙在一种包裹极好的假象之中,是看起來最为安静平和、波澜不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