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痛苦,有人喜欢麻痹自己，烟也好酒也好性也好,不求长久无忧,但求一夜不愁。有人喜欢折磨自己,清醒着一点一滴地回忆过往直视故人,直到那把刺入心头的刀一丝丝的转动，鲜血凝固成结石。

龙震是后者。

那晚，他说完那句话后再一言不发，低着头陪着东子把酒吧清好,又拿来拖把将地拖干净。

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讲究。老头房里的水泥地上用油漆画满了复杂鲜艳的图案，为了保护这些图案,老头每天都要用抹布来回擦几次。

刚和爷爷生活在一起，龙震不适应这种进门要脱鞋，脸盆要轻放的生活。爷爷也不说他什么，只是跟在身后细细收拾。

后来，龙震长大了，爷爷越来越老。那个家除了单身的叔叔偶尔过来，就只有龙震几个小朋友们来过。每次有客来，龙震就让人在房门口换上干净拖鞋，然后在客人走了后把地再擦一次。

他有时候也会悄悄问自己：我怎么就有这样的父母？他们怎么就好意思这样对我？

他已经过了盼望得到爱的年龄，也知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真心爱护自己的孩子。只是，相比起爷爷和叔叔，他实在是不明白，那对生了自己的男女，又怎至于有颜面盼着树冠想摘现成的果子！

东子向苏海使了个眼神，去拉龙震：“走，去你家。”

龙震问：“干嘛？”

东子说：“上回看上那水晶底的座子，放镯子的那个，你不是说送给圆圆嘛！我去拿。”

龙震随手在兜里一摸，烟盒里还有最后一根海底。他摇摇头，又把烟盒盖上塞回裤兜。等走出酒吧，他还是把烟掏出来，拿着酒吧里的一次性火机点上，吸了一口：“你去我家，圆圆怎么回去？”

苏海和圆圆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圆圆今天晚上去我那睡；我睡小海那。

澡洗到一半，有人敲门。苏海关掉水龙头，听到陈美圆在外面问：“窗户边那两个箱子就是龙震放过来的东西？”

苏海答了声“是”，又把水打开。她洗澡的时候，气愤才迟迟到来，有那么几秒钟，她差点连浴球都拿不稳。被陈美圆无意打断了情绪，干脆转移思绪想了些其他的事情，披上浴袍出来的时候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陈美圆扒着纸箱的缝往里头瞧，听到她出来的声音，回头问：“我看这箱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苏海“哎”了一声，解释说：“大多是他爷爷和叔叔留下来的东西。”

陈美圆嗤笑：“他那个妈，也真是够脸皮。要不到钱就砸东西，好像这个就不是她亲生的一样！”

苏海拿出一块速干巾擦头发，把吹风开得“呜呜”地响。她头发不长，不用多久时间就吹到八分干。

“一边是抛弃她的前夫的孩子，一边是现在的老公和女儿。她就是务实主义。”

陈美圆感叹：“别人说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龙震还真是，两边没一个好的。亏得也长这么大，还算是有点成就。要不然，不得被逼死啊！”

苏海垂眼看着那两个箱子，她说：“他那点成就，还是靠叔叔留下来的钱财关系给打了基础。他爸就算了，最多是不管他。倒是他那个妈，没见过这么算计自己孩子的。”

两个人这时都觉得无话可说，默默地关灯上床。

苏海在夜里睁着眼睛，她小时候想，龙震长大了有本事了就不可怜了。可现在，她觉得龙震比小时候还可怜。

龙震，真的没有一个亲人了。

每个个都有自己的软肋，苏海最受不了看到身边的人陷入困境。她骨子里有种隐藏的侠义之心，遇强则强遇弱则善。

改天李康平来找她，提前打了电话，约在喜来登晚饭。

陈美圆讲，约在这么正式的地方，要么是他认为极好的消息，要么是他认为极坏的消息。

苏海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近来瘦了不少，还好脸色红润，发尾早两天烫了些卷，披在肩上显得人很时尚、精神。

对陈美圆的追问，她没有给出答复。后来被再三逼问，她才说：“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现在散总好过将就下去。”

李康平的状况却看上去很糟糕。

他虽和往日一样穿着讲究，但脸色灰暗，眼窝微陷。苏海远远地看着他，觉得只有在多少年前见过的为情所伤的少年，才与他这模样有得一拼。

进餐的氛围有些尴尬，僵局最后还是由苏海打开的。

她开门见山：“唐小姐回去了？”

李康平愣了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唐小姐”是指谁，他说：“嗯，走了。”

苏海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她的问话似乎在李康平的预料之外，他停了一小会，说：“我，不去上海。”

“哦？”苏海显出几分意外，她观他的神色，猜测说，“那是唐小姐过来这边？”

李康平被人猜中结果，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底气马上一泻千里，他嘴巴抿了又抿，最后说：“对不起。”

苏海叹口气：“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们感情深厚，我们之间也并无任何约定。”

李康平神色恍惚，他想起相亲那天，苏海压抑着抗拒走过来，然后装模作样地扮乖巧和他聊天的样子。又看着眼前这个宽容的、大方的女子，他很想说：我之前追求你，是发自真心的。只是……

只是，人心里往往有一个刻划太深的名字。这个名字代表了太多过往，太多欢笑和泪水。有时候哪怕并不知前程如何，但还是无法抗拒这个名字的回头。

从苏海的位置，正将李康平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但她并无心情去当知心姐妹，何况陈美圆之前说过，相亲不成，朋友都别做，陌路就好。

李康平收了收情绪，简短地说：“父母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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