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第章 雁又南飞
颜希文这才抬起头,可是皱了眉头。
“我刚才说得话你没有听进去?还问?”他有些气,刚才自己那番苦口婆心,就是为了让颜俊不要再去管这是非,看来是真的没用。
“我只是想知道。父亲也说过,做事要有始有终。”言下之意,这趟浑水,既然趟了,那就必须趟到底。
看着颜俊,表情虽然有些局促,可是眼神里那一丝坚定,却让人没有办法忽略。
颜希文觉得,自己真的是败给这个儿子了。罢了,今天即使不说,他以后肯定也要问的。
“他叫郑光牧。”
郑光牧?颜俊呼吸滞了一下。
郑光牧是他的同窗好友之一,也是这次学生运动的发起人之一,之前的谈判,申诉,还有去信,都是他在一力促成。
他还知道,郑光牧是家里的独子,他曾听郑光牧说过,他的家里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门亲事,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开了春便打算办喜事的。
郑光牧的个性很好,学习成绩优秀,他是先生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有思想,有主见,还曾经得到过胡适先生的赞赏,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这样一个青年,一个昨天还在跟他兴致勃勃谈论大好人生,谈论自己能为国家奉献的同窗好友,忽然间,再没了声息。
颜俊呆愣在门口,这样的生离死别,太突然。
“你出去吧。”颜希文看到颜俊这样,不及多问。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颜俊稀里糊涂地上了楼,对着迎面而来的颜雨,他实在是没有心思应对,只是敷衍了几句,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妈,哥哥怎么了?”颜雨被关在房门外面,一头雾水,哥哥被父亲骂过的次数不在少数,可是,这样的情绪,她还从来不曾看到过。
陈玉却大概猜到了。今天她从颜希文的口中听到死了一个学生,名字叫做郑光牧,她依稀记得,颜俊似乎曾经提到过这个同学,想必,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你随他去吧。”陈玉摸着颜雨的头,微笑着说道:“你哥哥,可能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说罢,带着颜雨下了楼。
房门里,颜俊坐在书桌前,呼吸有些深浅不一。他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绿色台灯的拉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热度,他没在意。出神地看着前方,他真的不明白了。
难道,这就是自由的代价?死亡,流血,还有美好被一一毁灭。
颜俊此时心里,很后悔。
原来,人做的所有的事情,不止会影响到自己,还会关联到他人的命运。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任性,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可以在任性之后,不付出任何的代价。
父亲说,下令动手的人,是第三方的人,跟他山西无关。颜俊脑子里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想些什么。
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那么,这一枪,会不会早就有所图谋?
中枪的不是别人,是始终处在风口浪尖的郑光牧。这仅仅是个巧合?还是说,本来,那颗子弹就是为了他准备的?
颜俊又想起了颜希文的话:你们这帮学生,也就能闹一闹,能成多大气候?听这话,似乎没有人会兴师动众地去针对一个学生,那么意义又何在?这一枪是威吓?是走火?还是没有目的随意开枪?
如果是这样,更加可恶!他们把人命当什么?
颜俊握紧了拳头。
果然,第二天,那些被关着的学生就全部都被放了出来。除了死掉的郑光牧,只有几个稍稍受了些轻伤的。《晋阳日报》上面,对此次的事件也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这让颜俊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和大家的这些行为,就像一场闹剧。
只是他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一些事,就像他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里面所记载的东西。
有时候,一场运动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能够带来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而在于它所代表的思想,它是一个麻木群体内心最深处的挣扎,或许在开始,有些运动会被遏制,被镇压,但是,它是种觉醒,是火花,也是种希望。只有意识到了,并一代又一代试图做出改变,才有可能发展,才有可能在某一天,实现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颜俊虽然害怕面对,可他最后,还是去了郑光牧的家里。
当他看到一脸悲戚的郑母和郑父,他只能在郑光牧的灵前鞠躬,除了安慰和抱歉,他说不出别的话,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挽回。原本还是其乐融融的家,稀里糊涂地就变成这样。颜俊知道,郑光牧是独苗,他的死,等于郑家就此散了。
颜俊并不想推卸责任,虽然有些事,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但是这件事,却在颜俊心里,刻下了一道无法忘记的印痕。想到自己的同窗好友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的心里就没有办法释怀,而合在一起不能磨灭的,是那一张黑白色照片上郑光牧帅气的笑脸,一并还有郑家父母那悲哀而凄凉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