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平静地看着她，并非看不出什么蹊跷，但是她了解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是并没有追问下去：“那就更好办了。婉儿，朕就问你一个问题，倘若有天朕不在了，你真的不想继续活下去吗？真的想要输给那些一心看你死的人，让所有人笑话朕宠信了二十年的女官，原来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您知道我绝不想这样的！”上官婉儿几近崩溃，她看着面前的老人，克制不住的眼泪断线珠子般落了下来：“我明白您对我的愿望，要我活着，还要我尽力保护武氏子弟，可是我该怎么做呢？！陛下？！没有您的庇佑，我不过就是个人微言轻的女官而已，我又如何能够在强敌林立之下生存，又如何能够实现您的愿望？！...”

武皇冷笑了下，布满皱褶的脸扭曲可怖：“聪明如你，倘若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情爱困扰，又如何想不到破局之法呢？”“您的意思是...”“自古成大事者，无关男女，全都是能够将儿女私情抛之脑后的人。木绮罗之所以可怕，就是她做到了这一点，而你为何会失败，就是因为现在的你竟然连这个都看不清楚！”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来，就像是僵死的尸首突然暴起，让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她张开枯树枝似的手指，紧紧抓住上官婉儿白皙的手腕，令人恐惧的逼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半点闪避：“什么浓情蜜意，转眼都是蚀骨的毒药！什么你侬我侬，转脸还不是要分道扬镳？！你要什么贞洁烈女的名号，要什么守身如玉的法则，这世上本来就对女子甚不公平，除了你自己，唯独你自己，才能够给自己寻得一条活路，才能够不被人欺辱蹂躏，才能够活成人上人！像你这般哭哭啼啼的贱样子，任谁都能将你碎尸万段！又干嘛在这里恶心朕呢？！...”

她老迈的嗓音如金石相碰般沙哑刺耳，于金殿藻井中盘旋回荡，振聋发聩！上官婉儿只觉得那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冰冷如死人，却力道十足，几乎要嵌入皮肉，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在痛，却痛的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习以为常，似乎胸口曾经被挖空的地方，渐渐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慢慢涨大，慢慢充盈...她瞪大眼睛看着披头散发的老皇帝，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妖魔，却为自己指出了一条明路...

“陛下，我懂了。”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武皇抓着自己的手背，表情变得异常平静起来。

皇帝长出了口气，颓然倒在床榻之上，刚才这一番话已经消磨了她全部的精力，让她瞬间颓废，如同被抽空的皮囊，软塌塌的没有半点力气。她甚至没有抬起手的力气，只是将脸转向另一边，示意上官婉儿可以告退了。

她连忙站起身，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水，跪在地上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倒退着出了椒房。等在门外的宫婢连忙迎上前来，为她披上披风：“尚宫大人，已经半夜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呢...”“随身带着胭脂水粉吗？”上官婉儿突然突兀的问道，宫婢愣了下，连忙点头：“带着！大人，你之前不是吩咐过，倘若去将军府的话，这些东西都要带着，还有铜镜梳子...”

“拿出来吧。”打断她的话，上官婉儿一边向着停在宫门外的马车边走去，一边对跟在身后的宫婢说道：“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起有关独孤将军的任何事，否则我剪了你的舌头，听明白了吗？”“是...大人...”宫婢吓了一身冷汗，却绝不敢追问，见走在前面的上官脚步匆匆，差点在宫道上滑了一跤，连忙上前搀扶：“大人！您这是去哪啊？！夜深雪大，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拿着我的腰牌，去叫开建福门。”上官婉儿目光坚毅的看着前方，脸上却露出一丝悲恸的神情：“...我要立刻赶到东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