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浮花浪蕊(1) 兰烬落伴君幽
孩子?她打小就喜欢小孩子,那粉纷嫩嫩的小脸蛋贴在她脸上的时候,总是令人心里高兴。她想要一个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家,一个温暖的家。家里头,虽然还有个妹子,名唤碧珠,却是戚姨娘生的,终究是隔了一层的,眼下,这小丫头有19岁了,算来,也该在天津学院毕业了。
刚想起这丫头,便听家中打了电话来,说是,碧珠毕业了回家,央求着来看看她。 碧珠自小便和她感情好的很,虽是隔了个戚姨娘,却总是像是亲姐妹一般的。于是,她便也没想什么便答应了。
一大早,她便起来了,顺手绾了个发髻,纳兰宇背后环住她,笑道:“干什么去,这么火急火燎的?“
“你忘了,今天我娘家妹子过来,我得去准备一下。”
“哦,记起来了,什么时候来?”
“你有事便去吧,反正日后还少不得见面的,她只是个小孩子,也不拘这些礼数的。”
他吻着她的脖颈,弄得她痒痒的,“毕竟是你妹妹,怎么也是得见见的。中午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她打趣道:“这么大方?”
他知道这话中藏着的机锋,便要来挠她的腋下。
她最是怕痒,最后只能乖乖就范。
“别闹了,她眼见着就来了,你却穿着睡衣,快去换了去吧。”
大门外头,缓缓的开进来一辆车,关碧珠于车窗内向外张望着,汽车绕过那大理石的喷水池,于雨廊子底下停住。
“姐姐。”她跑进清婉怀里依偎着。
清婉细细看了看她这个妹子,的确是女大十八变,一身粉红色洋装套在身上,起伏处也是奥凸有致的,她的脸色是极为白净的,一丝杂质也没有,眉眼间还有些她自己少女时候的影子。一对儿珍珠耳坠子随着她的步子左右摇摆。
“姐姐,这儿可真大!连我们的王府花园子也没得比。”
“哦,什么,的确很大。”
丫头奉了茶进上在她跟前儿,她却冲着清婉微微挑眉,“姐姐,我不喝茶,我喝咖啡的!”
这丫头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毕竟是别人家,不比自己家,哪能这般胡闹挑剔。
清婉对兰春说,你先下去吧。
“姐姐!”
清婉抚摸着她的肩膀,“碧珠,一会子人都下来,可不要这样大呼小叫,不然,人家会说我们王府出来的没什么家教,要是真想喝咖啡,一会儿出去,姐姐帮你买。咦,要不要去百货大楼看看? ”
正说着,忽听大理石楼梯上的发出几声皮鞋碰触地面的声响,碧珠扭头一看,竟是有些呆愣住了,这样好看的男人是谁?手心不自觉的冒出一层薄薄的雾水。 在学校里的时候,她本也是出类拔萃的,清婉姐姐比她大一级,才名早已传遍了天津,风头也是早早的盖过她这个妹子去了。听闻姐姐出嫁,嫁的是那纳兰家三公子,便想来瞧瞧这总理府里的豪华气派。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倒是生的精致,穿衣裳也是当下最为流行的西装配法式领结。毕竟还未出阁,这样盯着个陌生男人看也是不好,便只站起垂首不语。
清婉搡了搡她,笑道:“这是你姐夫。快叫人。”
什么?姐夫?难道他就是三公子?
“哦,姐夫好,我是碧珠。”声音有些微滞又有些发紧。
“你好,随便坐着,我这人最是不懂什么规矩,到了这儿,便是到了自己家里。一会子,我请你们去外头吃,你喜欢中餐还是西餐?”
“西餐。”
纳兰宇指了指面前这个小姑娘,又对清婉说:“你这个妹子性子和你不一样。”
碧珠接口笑道:“其实,我也觉得姐姐变了似的,姐夫,你不知道,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正要说下去的时候,便听见清婉说:“那我们就走吧。”
他一直注视她的神色,她却像是不想提起学校的事情一般,这几日,他每晚在家,那些床笫之欢,她也是敷衍应付,从未回应过,但是也不是很反抗了。好像是逼着自己认命似的。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曾经去过天津,也见过她和陈成昱在大街上手牵着手并肩走着。只是,那时候,她在大街上,他却坐在车上看着她。那脸庞上的甜美笑靥是那样明艳动人。
记得那时候,他的副官还是吴越,那小子还打趣道:“三公子是不是看上那女学生了?”
“吴越,你见过这样干净的笑容吗?”
吴越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您什么意思?标下木讷,一时,听不明白。可是,只要是您看上的女子,标下都能想办法。”
他只是慢慢的摇上了车窗,“算了吧。”后视镜中的她依旧是那样干净,笑靥依旧是那样美好。这样的女子要是跟了他怕就是暴殄天物了。
可是,命运却像是和他开玩笑似的,一场父母之命的婚礼却把她又送到自己面前来。倘若这不是命便定是缘了。
红房子西餐厅内响起优雅的欧洲古典曲目,碧珠倒是兴致极高的样子,清婉紧挨她坐着,纳兰宇与她们姊妹对面而坐。
“喜欢什么随便点。”
碧珠笑道:“那是自然的,姐夫,我可不会给你省钱的。”说罢,便拿了菜单子细细瞧起来。她烫了西式的发卷,一绺头发垂在脸侧。遮去了侧脸部的线条。
清婉说:“这丫头被我们惯坏了,总是没规矩的。”
“没什么的,碧珠,你姐姐在学校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
那碧珠也不知是有口无心还是怎的,脱口而出道:“ 自然是很活泼的。尤其是和陈大哥在一起的时候。”
“哦,是吗?”
外头忽然有人吵闹起来,纳兰宇便问:“什么事?”
那老板急匆匆跑过来说:“外头那些人说是总理府秘书处的,要进来吃西餐。”
清婉这才明白,怪道这样好的餐厅总也不见个人影子,原是他都包了整个餐厅下来。
清婉说:“秘书处的?是父亲那边的人,静轩,还是放人进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小名—静轩,“好了,放人进来。”纳兰宇一声令下,两个穿了西装革履的人便进来了。
清婉也未曾看他们,倒是他们两个点头哈腰的跑到纳兰宇身侧赔礼。
“三公子,对不住,扰了您的清静。”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清婉和碧珠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看的。是他!—陈成昱!他不是去广州了吗?怎么成了秘书处的人了?又怎么出现在这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刺痛,酸楚,悲伤,一连串的影像在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似的涌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住似的。眼底的雾气升腾而起,酸痛酸痛的。
“咦,陈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碧珠笑道。
“哦,广州方面派我来的,现在秘书处任处长一职。”
纳兰宇却冷冷一笑,讥诮道:“呵!陈先生,我们还真是有缘分!要是哪天换了天地,这北洲总理府秘书长一职倒真是轮不上你坐!我虽然以父亲为榜样,可在任人唯贤这方面却总是和他老人家有些出入。”
陈成昱笑道:“倘若真的换了天地,我想三公子怕又要将我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了吧?”
纳兰宇于腰间掏出一只手枪,抵住陈成昱的太阳穴,笑道:“你以为你成了我父亲的人我就不敢杀了你吗?”
“静轩,你忘了答应我的事情了?你说,永远不再我面前杀人的。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杀了他只能落人口实而已。更何况我妹妹还在这儿。”
碧珠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早就吓得躲了去,战战兢兢的抱拳坐在椅子上。
“哼,今儿我就放了你,滚吧!”
陈成昱却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处看着清婉。
“你快走吧,陈成昱,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她目光闪闪烁烁,合着这女人为了陈成昱硬是在他面前演了一场划清界限的戏。一侧的人拉了陈成昱便出去了,还不时回头赔不是。想着也是怕得罪他纳兰宇。
碧珠已然没了魂儿,只是不停的哭着,这顿饭也吃不成了,便将她送去王府花园休息。
纳兰宇本是有公务在身的,这会子却早已和清婉并肩坐在车上,说是一起回家去。
“你—的手这样冰凉。来,我帮你捂捂。”
他拿过她的手捧在手心里暖着,“你—不生气?”
她想着,今儿的事情,若是依着他的性子断断不会如此罢了,陈成昱今天俨然一副挑衅的样子,一点面子也不留,明摆着的没事找事。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如今还不明白过往种种皆成了云烟。有些事情便是再怎么有心扭转也是枉然。平白的绞碎这一池平静的春水。
他笑道:“我跟他置什么气?”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稳重了?”
他揽她入怀,摩挲着她的发髻,“我只要你。”
纳兰宇的确想要放掉陈成昱,不是因为他是父亲那边的人而是想要得到清婉的一个信任的眼神,哪怕只有一丝柔情,他也愿意。有时候,他很是恨自己,竟能为了她连那些平日里骄纵纨绔的性子也磨平了些。陈成昱的确不断什么,他的几句话就能让父亲把陈成昱免职,打回原形。可是,仗势欺人的事情她最为不屑。
她一向有看报纸的习惯,北洲就是这样,消息传得飞快,那些小报记者也是最喜欢无事生非,‘总理府秘书长被不明人士追杀’偏偏这条大新闻又放到了极为醒目的位置上,她把那报纸一甩,跑去问他。
“你想杀了他?”
一大早的,纳兰宇正在打理衬衫上的领结,他这个人一贯喜欢把自己打扮的衣冠楚楚,时下最为时髦的衣裳都是这北洲公子引领起来的潮流。这会子,偏偏这女子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兴师问罪。
“杀了谁?哎,我说,你什么意思?”
清婉叹了口气,将那报纸摊开给他看,上面的几个大字赫然写着,不对呀,他却从未对陈成昱动什么杀心的,便是那天拿枪抵着那呆子的头也不过是吓吓他的架势,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罢了,却说,这事倒是谁干的,他的确一点也不知道。
可是,她却凭着这一张子虚乌有的小报,便义愤填膺的跑来兴师问罪!可见,那个人还在她心里!即是如此,那他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呢?
他有些玩世不恭的说:“怎么?心疼了吗?”
“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她有些语滞。
腕子被他紧紧捏在手心里,倒是像快要碎了一般的疼。她挣脱不出,只能任他这样钳住。
“你越是心疼,我就越想杀了他。”
他字字带刺,句句见血,扎在她心上。这些天,她已经觉得自己原是错怪了他,其实,他这人就是有些玩世不恭罢了,现在看来却是一个言而无信的纨绔少爷。
她一甩手,冷笑道:“我早早就该明白,哼,也罢,你这样的人不过就是本性难移。”
他冷笑道:“不错,你说对了,现在又想怎样,去见你的老情人吗?哼,反正是我玩腻了的,你去吧,不过是一纸休书了事。反正,我不在乎和他共同享受同靴之乐。”
她一巴掌打过去,却早已被他擎住手腕,“还想打我?”
她一甩手,往后退了几步,笑道:“我不打你,因为你根本不值得,既然动了这心思,倒不如现在给我一纸休书,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她胸口起伏的厉害,腿脚发软,这会子,便是强撑着不倒下去。
他一甩手,拂去了那案子上的各色杯子,满地的玻璃碎瓷竟是落了一地。
“想走?没那么容易,你是我们家买来的商品,现在,我还不想把你扫地出去。还是暂且忍忍吧。我走了。”
‘哐啷’一声,那西式的雕花门被狠狠关上。她心尖一颤,软软的倒在地上。眼泪一滴滴的溢出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见他向着雨廊子下的汽车这边走来,那些副官便纷纷迎了上去,王斌只一心认为,今儿,他自是看了报纸的,大伙儿出主意为他出气,想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成昱杀了泄愤,即便是事情没办成,让他跑了捡回一条小命,自此以后,便是再也不敢和三公子抢女人了!没成想,这位爷倒是十分不领情,只在雨廊子底下把他当沙袋一通乱揍,硬是打得他满眼冒金星子,其余副官见状,慌忙跪地求情,这才作罢。
王斌被被两人驾着起来,满脸的猩红,连鼻子也呼呼的往外头冒血。只能用双手捂住。血滴子滴滴答答的流淌了满地。
纳兰宇仍旧觉得不解气,“你们还有谁去干了这件事!”
那些侍从都像是吓破了胆子一般,乌压压的齐声跪下求饶。
王斌亦颤微微的跪倒,“公子,这全是我的注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你就打死我吧!只要您能解气就好。”
纳兰宇自然知道,那王斌也是好意,跟他这么些天,那些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是有的,再说,那天陈成昱那小子也的确可恶!竟然当着他的面盯着清婉看个不停。倘若不是她求情,也必是要这么办的。平日里带着这些人疯玩惯了,便是训出了些野性,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这也全是仗着纳兰宇的威势才敢如此,早就该有所惩戒了,现在,借着这个由头,让他们清醒些也不是坏事。
他一摆手,“起来吧,以后,没我的话,不要自作主张!都收敛些做事。”
“是!”王斌和那些侍从皆垂首齐声说。
“送王斌去军区医院。”纳兰宇对那两个驾着王斌的侍从说。
王斌便早已心里不是个滋味,这主子虽然出身显贵却把他们这个侍从当成亲兄弟一般对待,这次的事原是他大错特错,给主子惹了麻烦出来。
“三公子,我没什么事。”
“去吧,告诉他们好生照顾。今儿,我是气昏了头。”
王斌鼻子一酸,抹了抹嘴上的血滴子,笑道:“不过,公子爷这两下子倒是打得痛快!”众人皆是呵呵大笑了一番。
纳兰宇指了指他笑道:“快些去吧,你小子骨头太硬了,把我手都硌的生疼!”
众人更是一通大笑。
清婉从二楼便听见那嘈嘈切切的杂声,拉开落地窗一看,刚刚那一幕全然看在眼中,原是我错怪他了,原来,他竟是不知情的。可是,刚刚,他有为何不说个明白?
两部车开了出去,雕花大门缓缓被那门房打开,他就这样走了?
清婉强自撑着肘,独自叹气。原是她太冲动,她应该想到的,倘若纳兰宇真的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一个人并不是难事,也犯不着骗了她之后又去自我暴露。
“哎,你这个人,真是—”
兰春见她对着梳妆台子里的自己说话,便在她背后敲一下她肩膀,“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对着自己说话?”
清婉叹口气,眉眼有些许的低垂,“兰春,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总是误会他。”
兰春佯装不知,笑道:“谁呀?”
清婉脸颊微微一红,扭脸不去看她。
兰春却笑着拿了那日纳兰宇送她的梅花心的钗子,慢慢插在她那挽起的发髻上,又那桂花油泡了泡梳子,帮她重新拢了拢发髻和抿了抿鬓角。
“真美,三少爷看了,保准得入了迷不可。”
清婉拍了她手一下,嗔道:“ 别瞎说。这会子,只怕他连休了我的心都有。”
兰春噗嗤一笑,又见镜中的兰春老是往门外张望着,仿佛是给什么人使眼色似的。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竟是回来了,站在梳妆台子一侧,愣愣的盯着她看。
这边厢,兰春那坏丫头早就跑的没了踪影。只把那门慢慢的关上了。
这人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让人手足无措,便也跟着他没了章法规矩。
她微微站起,纳兰宇顺势拉了她的手,这一拉,她便像是树叶子一般轻飘飘的落在他怀中。
这一次,她也习惯一般轻轻搂着他。额头埋在他的怀中,像个小孩子一样依偎着他。他的怀中一直是温暖的,仿佛这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一瞬间,便觉得,失了他的肩膀就是失了整个世界似的。有些人,你便是读上他千百遍才能知道。这世上唯一不变的爱情便是没有一丝丝的侥幸,必定得经了风吹雨打,方能千锤百炼,清婉知道,自此,她便再也不会相信一见钟情了。
“清婉,你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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