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倒是个君子，她想。

即便在此时，樊雨然半个身子几乎快从胡床上翻下来，他开口问莫愁的话语中却未含一丝责备的意味，而是压低了嗓音，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她。

“昌国君”，莫愁矮身一礼算是回应，不置可否。

“她的伤……”乐毅小心翼翼扶正樊雨然的身子，才站起来，带着几分敬意问道。

“昌国君宽心，并无大碍。她服下了凝血丹，此药补气生血，将养七日便可大好。”莫愁复施一礼，答得极为详尽。

乐毅本想道谢，却忽而听闻从庭院外传来一阵十分凌乱嘈杂的鸟兽扑翅的声音。

扑棱棱、扑棱棱！

没完没了，光叫人听着便觉心烦意乱，像扇在人心头上。

乐毅紧提一口气，神色一变，剑眉顿拧，这声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如噩耗的前音。

出事了！

果不其然，他刚迈出两步，乐桐的身影便急匆匆地出现在他眼前，脸上尽是焦虑之色。

一只纯白色浑身染血的海东青单腿立在乐桐臂膀上，圆目大睁，月匈部一起一伏，偏着头“咕咕”直叫，血水顺着它的鹰爪沾在乐桐肩上。

“上将军，是宗家的鹰群！”乐桐急道。

平日里送信的海东青一只足够，这次竟来了这么多，满院受了惊的海东青在低空中掠来掠去，一片灰白的光影，宽大的羽翼和锋利的钩爪带翻了不少人。

守夜的士卒认得这是乐家豢养的海东青，不能伤它们，只得躬身猫腰，抱着脑袋东躲西藏，一副狼狈的模样。

乐毅蹙眉，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悠长的哨声，扑腾乱撞的海东青得了指令，这才安静下来，收起钩爪，像一只只温顺的大雁，纷纷绕着乐毅周身转了两圈，才飞向了那片梨树，扑闪两下翅膀，各自找地歇了，更有一只顽劣的小鹰，直接落在了惊鸿背上。

海东青凶猛异常，是北方的空中霸主，此番却被吓得魂不守舍，有一只甚至羽翼上还插着箭矢，换做旁的鸟早坠了下去。而它却硬是死撑着飞了过来。

它们掠过的地面上散落着斑斑血迹和破碎的绒毛，竟是不同程度上都受了伤，乐毅心底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像被躲在暗中吐信子的毒蛇盯上一般。

显然有人盯上了它们，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有人盯上了乐家！

“上将军！”乐桐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在瞄到从乐毅身后走出的莫愁时话音一滞。

莫愁见状，毫不在意地笑道：“我的事忙完了，先行告退。”

此时回去？

王澈面色一动，向前迈了一步。

他并不清楚乐家的事，只料想黑灯瞎火的，莫愁一个姑娘不安全，谴旁人去他放心不下，他想去送她，可转眼又瞥到满地海东青滴落的血痕，料想定有要紧的事商议，一时间犹疑不定，面露为难之色。

乐毅暂时敛下心绪，适时开口：“王澈，人是你带来的，理应由你送回去。”

王澈忙拱手抱拳道：“诺！”

反倒是莫愁笑开了：“不必劳烦，我出门时已吩咐了医馆小厮备下马车，现下应是到了，就此告辞。”

朱漆木门缓缓打开，果真有一辆马车等在门外。有人扶着莫愁上了车，“咯咯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车子的轮廓很快融进浓浓夜色中。

王澈踮脚举目望了望，不过片刻，连车头朦胧的灯火都瞧不真切了。

乐毅负手站在庭院的石阶上，烛火阑珊，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笼了半身夜色半身光影。

梨树上的海东青咕咕叫了两声，乐桐正凑在树下仰着脖子清点它们的数目和伤势，一只一只解下它们的脚上绑着的情报。

那只立在惊鸿背上的小鹰忽而展翅拍拍翅膀，乐桐扭头望去，这才发现，它毛色纯黑，钩爪却是纯白的玉色，不由得精神一震。

海东青中以玉爪最为珍贵，而毛色中纯白为上品，纯黑为极品，而这只通体乌黑玉爪的海东青即便十年也难得一见，若放在外，必是人们口中神鹰。

乐桐盯着它还没看够，小神鹰却突然一个展翅凌空滑翔，在半空中略过一道优美的幻影，稳稳得停在乐毅左臂上。

乐家的鹰，不仅健壮迅猛，还识人认主，极通人性，故而才能把重要的情报，交托于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