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迫到如此地步，太监竟也还在迟疑，他阴柔的脸上不住地颇动着。半晌，他垂下眼睑，看似在焦灼而痛苦得思虑着。

实则在背地里对着几个侍卫示意，竟妄想强行将谢绾掳走。

孰料到，谢绾早就看清这太监的奸计，她素手一把从发髻中抽出一支细如凝玉的玉簪，抵在自己的脖子前，三千乌丝倾倾荡荡，随着风摇曳。

她笑得狂妄，她笑得倨傲，更是幽幽妩媚：“尔敢！”

月下芙蓉花，秋夜的波光尚且微凉，而眼前的女子灿若红莲，咄咄逼人。

太监脸庞唬得变了样子，他倒不是担忧长公主的性命，但如果长公主在这儿受一丝伤害，太后娘娘自是乐意至极，随便把罪名推诿在他们身上，就落得清静。

若回到慈宁宫，局势就大大不同了，长公主中计，再无人追究暗地里之事。

这样一想，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南笙紧张地望着谢绾执起的玉簪，生怕它一不小心就刺伤了自家公主。

其实不然，谢绾只是稍稍凑近，不过是做做样子，哪里会误伤自己。

她望着太监松动的神色，眸光嗜血，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直把人吞噬。

“莫要再逼本宫了。”

说罢，谢绾与南笙率先款款离去，远处月光绚烂，青天长空，近处绰影灼灼，乌丝飘飘，无一能因她。

空气中，仿佛都挟着馥郁的花香，似有却无，轻易勾走人的魂魄。

眼前的女子依旧是从容不迫，高贵雍容，分明前头是群狼环饲，她丝毫不见慌乱，甚至有一个诡异的妖治，磨刀霍霍，正待杀人如麻。

究竟是何人在逼何人！

太监阴柔的脸庞几乎是恨得要滴出水来，望着谢绾的背影，再看了看身侧脚步沉稳的南笙，眸光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扭曲。

恰好女子蓦地回首，笑靥如花，眉眼生动如画，她道：“劳烦公公在前头带路。”

语气幽幽，神色楚楚，活脱脱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野鬼，看透了所有的阴谋诡计，甚至比之更加恶毒。

太监心里一摄，嘴巴张得像是木匣子一般，任凭着冷风跃了进去，在胸膛上荡漾。

他僵了许久，谢绾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姿态慵懒，目光幽幽，就这样静静端倪着。

太监实在是受不了女子的锋利“打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是，长公主。”

谢绾偏过头，三千散落的乌丝拂面，无端有几分鬼魅。

她目光轻飘飘地落至几个侍卫身上，残忍地勾了勾唇，不语。

几个侍卫身体一个抖索，浑身如同落入冰窖似的，忙不迭敛了心神，赶了上前。

终于，局势竟悄然地改变了。

几个侍卫与太监打头，时不时回过头警惕地望着谢绾主仆二人，而谢绾却笑意施施然，迤逦的眼尾勾勒出深切刻骨的冰冷。

暗中，藏在衣袖中的暗紫色手镯亦然，折射四伏的杀机。

她颇动了身体，不经意触碰到南笙，南笙抬起头，正见女子眼中的杀意与惊人的戾气。

南笙心里一动，很快得了示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绾轻轻一笑，最摇曳绚烂的曼珠沙华在绽放。

就这样，一步步消失在翠色掩映的尽头，步步惊魂。

恍然间，夜，更深了。

阵阵凛冽的风吹过，寒月无声也无息，黑夜魅影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叫人窒息的压抑，想回到哪里，却哪儿也去不了死亡一直笼罩着，如幽灵一般。

骤然，月亮越深越高，穿过一缕一缕的微云，穿过那略闪烁的星光。

这一夜，注定是不太平的。

……

慈宁宫一隅。

灯火通明，却是寂静得有些瘆人，偌大的慈宁宫，竟是宫人尽数遣退，空荡荡，

唯有这儿。

荣德太后坐在上位上，灯火在寒风的撩动下幻明幻灭，更是把她近日来苍老而瘆人的脸庞照耀得格外清晰。

确实如此，想来她顺风顺雨数十年，仅仅栽过两次大跟头，这一切都是拜谢绾一族之人所赐，她哪里不是恨不得将谢绾碎尸万段。

荣德太后微阖着眼睛，手中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转动着佛珠，看似平和，实则藏着一股无法掌控的郁气。

猛地睁开了眼睛，望向了眼前的白衣男子：“魏世子，还未想好么？”

魏初温和如玉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片刻，他垂下头，神情略微阴沉，久久不语。

这倒也是，魏世子虽说是心心念念要迎娶长公主进门，但他自诩有气节，心高气傲，怎么会做这些趁人之危的事儿。

更何况，眼前的荣德太后必是打着什么主意。与虎谋皮，一着不慎，也把他搭了进去。

“魏世子你不心动吗？”荣德太后瘆人的脸上绽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如怪物一般刺眼：“绾绾惊才绝艳，美貌不可方物，镇国公府是几百年的世代簪缨，魏世子若是能娶了她，得了镇国公府的支持，还有皇后的赞赏，魏王府岂不是如虎添翼。”

魏初眸光微微一闪：“微臣本就是与长公主有婚约。”

似乎想到了什么，荣德太后嘴角的扭曲笑意更深，沙哑的声音随之而来。

“可是绾绾不愿意啊。”

魏初身体一僵，温和的眉眼稍稍狰狞起来。

他藏在衣袖中的大手紧紧攥住，骨头在咯咯作响。

此刻的他，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到众人面前，毫无保留，任凭着人指指点点。

荣德太后威严的脸庞一动，到底还是数十年的上位者，这三言两语间，刀刃就刺向了要害。

她望了一眼魏初，再道：“今日绾绾多番理由拖延婚约，句句在理，可魏世子也知道，就连哀家也知道，绾绾的心——”

说到末尾，沙哑的声音更加低沉，隐隐，暗藏着玄机。

轰隆一声。

魏初仿佛是五雷轰顶一般，炸得他脑袋发懵。

紧接着，仇恨像是魔鬼一样，狠狠地吞噬着他的心。

魏世子玉树兰芝，风度翩翩，魏王府虽是没落，但底蕴摆在那里，多少京城女子对魏世子趋之若鹜，怀了满腔爱意，偏偏谢绾像是“癔症”了一般，变了一个人。

对他疾言厉色，冷淡至极，更是想要了他的性命，甚至还妄想退婚。

而他恰恰是向来自负，如今被人发现了他心中那一道不容得触碰的伤疤，岂不是被疯长的仇恨与怒火吞噬了理智。

荣德太后贵为上位者，自是不必顾忌着魏世子的颜面。

她放下了佛珠，噔一声格外清晰，道：“依哀家看来，绾绾的一颗心并不在魏世子身上。”

几乎是在一瞬间，魏初眸子迸射出惊人的寒光，直把人冻彻。

他紧咬着牙根，胸膛里像一锅开水那么沸腾，心火冲头，太阳窝突突地跳。

荣德太后一笑：“绾绾对着魏世子，眼中情意全无，魏世子你甘心？照着绾绾的性子，假以时日，绾绾必然会找个由头退婚。现在绾绾已经及笄，京城公子众多，请婚大有人在。”

魏初神色大动，温和的眸子溢满了猩红的血意，太阳穴在剧烈地喷张着

他脑海中猛地出现了今日宴席上百里晟轩挑衅的神色，还有谢绾与之在一起的情意绵绵，身体忍不住在颤抖。

荣德太后将魏初的神色尽收眼底，了然地阴鸷一笑。果然，魏世子是知道谢绾那个毒女水性杨花的。

她嘴角一抽，不知是否想起了先皇对她的冷淡至极，心中满是扭曲。凭什么谢绾如此狠毒，能得两个男子的青睐！

荣德太后浑浊的眼睛翻卷出浑黄的底色，最后明目张胆地扔下一记闷雷。

她嘴角似在笑，又像是在发狠：“越世子在一侧虎视眈眈，魏世子与绾绾的婚约名存实亡。”

乍然天地都晃动了起来，两条怒气，从魏初的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火，焰腾腾地按捺不住。

他忍不住像是困兽一般低吼起来，声音由低至高，滚得很远很远。

荣德太后此刻的心情不可谓不是极为美妙，她自问运筹帷幄，从未失手过，却在谢绾那儿三番两次栽了跟头。

现在正有一个契机，那就是魏初，眼前的男子看似温和，实则再精明不过。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过休注重所谓的气节，一伤及他的颜面，哪里不是痴颠至极。

更何况，他心中有谢绾一席之地，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眼中有别人。

荣德太后猛地闭上眼睛，神色带着深刻的威压与冷漠。

这个道理她早在先皇的时候就懂了。

时间静止了，空气凝固了。

魏初恶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在挣扎着，在愤恨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的狰狞消失在九霄云外，仍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如初。

“太后娘娘需要微臣做什么？”

荣德太后浑浊的眼珠子闪过一丝赞赏，男子为情所困不打紧，只要能够狠，拿得起放得下。

她又拿起了案上的佛珠，淡淡一瞥，便有无可抗逆的威仪：“不出一刻，绾绾就会到哀家的慈宁宫。”

“慈宁宫空无一人，魏世子与绾绾花前月下，哀家也是欢喜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再是狠毒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是有婚约在身，若是越过了那一条界线，天下人口诛笔伐，从来的圣女之名不复存在，取而代替的便是无边无际的谩骂。

更何况是在寡居十多年的皇祖母的宫殿，岂不是罪加一等。

魏初的神情动了动，温和的眸子含着冷光，道：“微臣的声名也会染上了污点。”

是的，任谁也不是傻子。世人总是对女子要求众多，若是出了这等事儿，女子背负的骂名更多，但男子也多多少少也会一起遭殃。

荣德太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暗地里在观察着魏初的神色，越看越是满意，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的声音嘶哑，久经沧桑：“有得必有失。比起失去绾绾，比起白白叫镇国公府的势力拱手相让他人，魏世子认为哪一个比较重要？”

魏初拳头又攥紧了几分，想必也听出了荣德太后话中的威胁。

他不合作，也大可另找旁人合作，反正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闭上眼睛半晌，温和的眉眼仿佛覆上了一层寒冰，声音未曾有一丝波动：“微臣谨尊太后娘娘懿旨。”

“咯咯——”

荣德太后干干地吃笑起来，她本就是声音略显沉重，前不久怒极攻心躺在病榻上，更是干裂一般诡异。而这笑声正是太过诡异，叫人毛骨悚然。

她愈发用赞赏的眼神打量着魏初，在嬷嬷的搀扶上下座，动作缓缓地朝着宫殿外走去。

在途经魏初身边的时候道：“绾绾美貌倾城，魏世子，**一刻值千金啊。”

落下一话，离去。徒留白衣男子站立在宫殿中央，身姿挺拔若劲松，眉眼谦和，直似神明降世，丰仪出众。

“砰——”

一道巨响袭来，华贵而沉重的木门陡峭紧紧阖上。

慈宁宫肃穆而寂寥，内头有佛烟在袅袅升起。向来是杀戮之人，又是借佛“为善”，岂非是可笑至极。

袅烟愈来愈浓密，在半空中来回荡漾，久久不散。

魏初闭上的眼睛染上了一丝不正常的精光，丰神俊朗的脸庞泛起红潮，更是惹人心仪。

他口干舌燥，身体发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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