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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几天后,司马阳重新到联营厂上班时,精神状态已大不如以前。但在厂里还得装得没事人似的。对耽误的那几天,还得谎称家里房坏了,在家修房。一进办公室,岑鸣就去拎起两个水瓶,说:“十来天没下雨,这里的井水全干了。农民在乡政府去打的水,烧了开水每个办公室都给,就是不给我们。”司马阳哦了一声,就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岑鸣又说:“我在白厂长的兄弟那个面坊里挂好了关系,他每天从乡政府弄来水,分给我两瓶。哦,你是不是有点累,你歇会儿,我去弄水。”

司马阳就茫然地又哦了一声,但目光却呆滞地盯着桌下一个什么地方。

岑鸣摇摇头,提着水瓶出去了。下了楼,出了厂大门,岑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司马阳拎着一个水瓶在后面跟着。

岑鸣就等他跟上来,问:“你干啥呀?又不是拎个瓶就能找到水的。”

司马阳很呆地说:“你不是叫我提个水瓶去打水吗?”

岑鸣哭笑不得,说:“司马,你咋的哟?怄憨了嗦?”

司马阳便一怔,用手使劲拍拍自己的脸,又晃晃头,挤挤眼,说:“我也不晓得咋回事。”

岑鸣叹口气:“你今天很反常,一路在车上也像痴呆儿似的。”

司马阳说:“是吗?看来真是革命意志严重衰退了。”司马阳自己也摇头,看着手中的水瓶和岑鸣手中的水瓶很诧然。:“咋的,我们当开水工了?”

岑鸣就笑:“啥开水工?这里没水了,五里坝昨天抢水,还死伤了十几个呢。”

司马阳就抬头看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岑鸣凑近司马,小声说:“这回,我看你是真萎了!”

司马阳笑,涩涩的:“累呀!”

“我知道。”岑鸣用袖拐子擦擦头上的汗,“怎么,后悔啦?”

司马阳就愣了一下,心里就明白岑鸣肯定是知道他的家事了。深深叹息一声:“后悔!早知如此真不该去管这些臭事。那帮混蛋还不知怎么高兴呢。我早说了,我们孤军作战,没人喝彩,到这份上,连他妈个安慰的人都没有。遭人算计了还不敢吭声,像根挨了揍的野狗一样,悄悄跑到哪个角落里去舔自己身上的伤口!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岑鸣说是,又说:“这些事国家都不管,我们凭啥去管?真是自讨苦吃。”

司马阳就说:“以前真是小看了这股势力,上下左右都串通了,厉害!”

岑鸣说:“现在我在想,以前我做得太直了,以为这是社会主义制度下,邪不压正。其实我太幼稚,把自己全暴露了,人家那些暗箭伤你不容易得很?”

司马阳不说话了,侧头认真看了岑鸣一眼。

到了白厂长兄弟的面坊,壶里水正开了。掺了水,岑鸣就给白厂长兄弟介绍司马阳。白家兄弟就用糊满面粉的手,抓了司马阳的手使劲握,跟他哥一个德行。司马阳抽出发痛的手,说:“白家兄弟,是个个好热情。”

白家兄弟哈地一乐,说:“我哥经常说起你司马科长,前几天还来找过你。”

司马阳忙摆手,说:“你告诉你哥,那笔生意做不成了,我手头没权了!”

岑鸣说:“他找你还有另外的事。”岑鸣碰了司马阳一下,就拎水出来,才接着对司马阳说:“白厂长想跟你说卖设备的事。”

司马阳说:“卖设备,卖啥子设备?”

岑鸣说:“白厂长说,李会计找他。问他要不要设备,厂里打算把东亚投的那台三米车床卖给他,或者请他帮找个买主,当时老朱也在场。”

司马阳眼睛一亮:“真的,有这种事?叫白厂长跟他成交呀!”

岑鸣说:“白厂长说,他当时没敢还价。因为他晓得那是东亚的设备,是正牌的国有资产,不是一般的小厂,手脚做了也就做了,没人爱理。像东亚这些公司就不好说了,到时候翻了船,偷鸡不成还得倒蚀一把米。”

司马阳就说:“这个瘟症也是,先跟他们谈嘛,签合同嘛,先勾上再说嘛!”

岑鸣忍不住噗一声就笑了:“司马阳,你旧病又复发了嗦?硬是死不悔改呢!”

司马阳一怔,也嘿嘿笑了。笑完就说:“现在不为也为了,小兵过了河哪还有退路?那帮混蛋玩意别以为来这两下就把我吓惨了。哼,我司马阳一身啥都缺,就是穷骨头里不缺钙!”

岑鸣喝彩:“好!我这个卒子也随你过河了。”

司马阳说:“这不是儿戏哦!没得后悔药吃的。”

岑鸣说:“放心!你司马阳是血肉铸成的汉子,我岑鸣也不得是泥巴捏成的稀家伙!”

司马阳说:“那咱们以后好生来过。等会上去用电话和白厂长联系一下,把情况摸实在了,叫他继续和这边接触。出了事我们给兜着!”说着话,就到厂门口,一辆小轿车呼地从身边窜了过去。岑鸣撞司马阳一下,看公司的轿车。他们不再走过去,就在车间门口的阴凉下蹲下来,远远看那轿车。轿车在办公楼下停了下来,从车里钻出了米书记和杨副总。两人匆匆地上了楼,在二楼转了一个弯,就直接上齐老板办公室里去了。一会儿齐老板出来到隔壁徒弟的办公室里拎了壶水回来,门随后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司马阳眼睛就红了:“大热的天,干啥呀,也不怕闷死在里面。”

岑鸣说:“这些天来得勤了,而且也是一来就上齐老板那里,就关门。”

司马阳说:“我前几天在公司查阅联营的可行性分析报告,才晓得,米书记不但是报告的授意者,而且是当时的联营筹备组长。”

岑鸣说:“是说不得,一个管党务的像着了魔似的天天朝联营厂里钻。前天他一个人就来了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下班了又来一趟。”岑鸣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司马阳,问:“你休息的第二天在这厂里开了个董事会,你晓得不?”

司马阳摇头:“我哪知道,研究了些啥内容?”

岑鸣摇头:“我哪会知道嘛,我又不是董事,又不让我参加。”

司马阳说:“你也真是,没打听打听?问老余嘛,他肯定要说的!”

岑鸣说:“我打听了,这次不晓得咋回事,神秘得很,内幕一直是封锁了的。我问过老朱,他杵我一句,不该你知道的,你问啥?气得我喷嚏都没打出来。老余,你晓得,我不想跟他多说啥,还是你去问一下吧,恐怕也只有你才能在他那里问出点事来。”

司马阳就说:“好吧,我找个机会问他。”

还没等司马阳找到机会问老余,老余倒先主动找他了。

睡了午觉起来,司马阳用开水湿了毛巾,正擦把脸,就听旁边老余休息的屋门砰的一声被猛烈地撞开了。司马阳伸头出去看,见是老余醉醺醺地撞倒在门边。司马阳忙过去扶起他:“陪谁呀?喝这么多?”

老余就笑,一张口一股酒气喷出来:“公司里不是来了两个老板嘛……妈哟,**的酒不吃白不吃,杨副总灌我……我就……”说着就要朝司马睡的屋里走:“我说找你吧,咋一头撞进这屋里来了?”

司马阳一看这屋里,老朱已睡在床上,也是一脸通红。就明白了老余的意思,扶了他往自己的屋里去。进屋,老余就朝岑鸣睡的床上看,没人,就顺势一头倒下去,说:“司马,你把门关了!”司马阳就把门关了。

老余就说:“你晓不晓得那天开的啥董事会?”

司马阳摇头,说:“你幽默我哇?明明晓得那几天我不在,就是在也不得叫我参加那个会的!”

老余就笑:“告诉你吧……我要调回公司了!”

司马阳大吃一惊:“真的,为啥呀?”老余说:“工作需要嘛,公司这样说的哈!”

司马阳心里好笑这个“需要”,嘴上却说:“老余,你老实说,这消息你啥时候知道的?”

老余说:“我不瞒你,有一个多点月吧。”

司马阳就惋惜一声:“老余,你要走了,这里恐怕就要散摊子了!”

老余说:“开玩笑,你们还有三个人呢!今后的大业就全靠你们了。”

司马阳说:“老余,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些?你又不是不晓得,这里三个人,有九个心眼!”

老余就不言语了,自己点了一支烟,抽起来。

“老余,你看我们这个队伍是不是完球了?”司马阳看着老余,他想透老余的一些其他情况。最近,老余和司马阳沟通很少,司马阳也看出,老余在很多方面也开始防他了。有好多话,你不问他,他决不说,有时即使说,也蜻蜓点水,或干脆给你绕个大弯子,这一年多,老余由狡猾而变奸诈了。

老余就又醒霍霍地笑,说:“要看你们几个咋整了,也要看形势发展。我原来早说过,老朱非要把东亚的几个人捏成一团才行。要还是像以前,一个人几个心眼,散起,各自为战,我看就麻烦,非得拿人家一个个捏死。”老余酒醉心明白,又给司马阳转了一个大圈。

司马阳心里骂了一声。不过老余的话也提醒了他,使他意识到,面对今后四分五裂的局面,他必须得和岑鸣联手了。否则,几个人拿人家大卸八块零剐零卖了,还不知道鬼是谁。司马阳思忖了片刻,就又问老余:“老余,再问你个事,董事会还研究啥了?”

老余一下坐起身,说:“这个真的不晓得!一开会就宣布我调动的事,杨副总就说,老余已不再是董事了。这个会,你听也可以,不听也可以。我一听,就不好意思再赖在那里听了,就出来了。”

司马阳就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

老余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想是有重要事研究过的。董事会的会议是要打文件的,你弄来不就清楚了?”

司马阳说:“恐怕这个会的文件不好弄了,你能想法弄到不?”

老余说:“来不及了,我最迟明天就打铺盖卷走人了。”

等老余睡下了,司马阳便过来,对岑鸣讲了老余要调走的事。岑鸣听了就好一阵子不出声。司马阳问他:“怎么啦?舍不得老余走?”

岑鸣说:“老余这时候走,未必然就好,只怕对我方更不利。至于我个人,无所谓的,我跟他的关系,你也知道。”

司马阳说:“这倒也是,以后我们的一条信息源就掐断了。唉,不会是一个什么阴谋的一部分吧?”

“谁知道呢,难说呀,你没看我们周围的人现在都鬼鬼祟祟的。”岑鸣说。一下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你刚才不该给老余说弄文件的事。我一直琢磨,老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发现他是多面角色,几方人员都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几方。”

司马阳就笑:“老余这个人总的来说,对我们还够意思,卖没卖我们就不晓得了。假若你的‘几方人员’成立的话,他恐怕还是有侧重吧?对老余,从感情上说,我不愿把他想得太坏。”

岑鸣也笑:“司马,我们不妨就竖起眼睛看好不好?我对人的感觉历来不错,我相信我对老余的感觉,跟对你的感觉一样准!”

走廊里喧闹起来,“丁丁猫”带了一群男男女女进了那边的会议室。又叮叮咚咚跑到司马阳和岑鸣的办公室门口,喊:“二位大科长,欢送你们的余老板走,都不积极点嗦?快点,等会儿西瓜吃完了就没你们的份了!”

司马阳说:“‘丁丁猫’,是哪些人欢送的?是你们凑钱欢送哇?”

“丁丁猫”瞪着大眼睛,说:“我们凭啥凑钱哇,感情没得那么深!”就又放低了声音说。“是齐老板叫开的。齐老板说叫答谢欢送会!”见司马阳还要问,“丁丁猫”忙摆手说:“不说了,莫耽误了我吃西瓜哟。”

岑鸣笑起来,司马阳知道他笑啥。

齐老板却和老朱客气起来了,两人谦让一阵,还是由齐老板唱了主角。齐老板心情不是一般化的好。开欢送会的大小干部都是农民,啥时开怀吃过西瓜?一阵呼呼乱响,就剩下一堆啃得青乎乎的瓜皮。齐老板就叫再去买,多买些!管饱,农二哥们就摩拳擦掌地欢呼起来。齐老板接着就讲话,自然就先说些工农联盟,共同创业,舍不得离开之类的客套话。后来话锋一转,齐老板就说:“除了代表厂里和厂里职工,我齐老板个人还要向老余表示感谢。并且还要代表我家属,我儿子,向老余表示感谢。不是老余、市里、公司里到处去为我托门子,托关系,我儿子进东亚公司哪会那么顺当?而且我还听说老余为我儿子分配工种的事,吃了上面头头的批评。如此说来,老余就算得上我屋头的一个恩人,我齐老板是有恩必报的!老余,你今后在社会上,三教九流里有啥摆不平的,找我就是了!呃,下面是不是请老余给我们整几句哟?”

老余急摆手,脸一会儿红得像瓜瓤,吃饱了的农民就起哄、叫嚷。

岑鸣在背后捅了司马阳两下,司马阳就听见了岑鸣轻轻冷笑。

司马阳就在岑鸣看得见的桌面上,用块瓜皮在干燥的漆面上写了两个字:惭愧!抬头看老余,老余实在很尴尬,不抬头看他们这边。

当晚,老余就悄悄地收拾了行装,用个车一装就回了公司,再没来和司马阳、岑鸣告辞。

第二天,司马阳一进老余的办公室,见已是满目狼藉,就明白了。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也扼腕叹息了好半天。

中午,白厂长给岑鸣来了个电话。他告诉岑鸣,他已和李会计和老朱又通了电话,两人都表示,设备的事,现在暂时不谈。可以先把路子找好。当岑鸣把白厂长的话转达给司马阳时,司马阳就说:“这中间肯定有名堂了!”

岑鸣问:“有啥名堂呢?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不敢卖了呗。”

司马阳说:“不太像这方面的原因,我推测是不是有设备和资金方面的重大举措,为啥在董事会后就突然改变主意了呢?‘暂时不谈,可以先把路子找好’。这又说明这一改变,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岑鸣想了想,也点头:“有道理!”

司马阳就说:“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搞到这次董事会的文件。”两人于是坐下来,商量从哪个渠道去打听一下。又商量好,事不宜迟,马上分头给公司里几个关系挂电话,因为联营厂的文件一般是由公司负责给打印。当商量到在哪打电话,才保密,才不至于让这边的农民知晓时,岑鸣就说他有好地方。他常上乡邮政所取报纸,和那乡邮姑娘混得很是熟络,在那打绝对没问题。司马阳想了想,叫岑鸣上乡邮政所去打,他去打,容易叫人猜疑,他自己则在老朱那里打。

岑鸣担心:“这太危险了。老朱坐在那儿,你咋打?他不在办公室里电话又是被他锁了的,你也打不了呵!”

司马阳就怪笑:“放心,老朱的钥匙,我知道放在哪里,老余曾给我说过。今天下午三点钟,老朱要上县农机局里开会,正是个机会嘛。”

两点四十分,就看见齐老板、老朱、李会计和齐老板的厂办副主任的徒弟,爬上面包车,车就慢慢滑出了厂大门。

岑鸣说:“走了,还不去?”

司马阳说:“别着急,等到三点钟吧。我过去,你就在这里盯着,几爷子别他妈的,哪股筋一断路,又突然转将回来,就麻烦了。”

这正是下午最燥热的时候,四野里一片蝉鸣。司马阳走过几个办公室,都空着,只有“丁丁猫”伏在桌上打瞌睡。老朱的厂长办公室正门锁着,司马阳从厂办的侧门溜了进去。电话果然被锁死了。司马阳按老余告诉的放电话钥匙的地方拉开了左手边第二格抽屉。倏地,司马阳眼前一亮,抽屉面上放着的正是散着油墨香味的董事会文件。标题骇然写着《关于联营第二期投资的补充协议》,司马阳没来得及把里面的内容看完,心里就咚咚地狂跳起来,拿起那叠文件数了数,正好十份。司马阳略一思忖,抽了一份放进衬衣里,然后照原路返了回来。回到办公室,忙叫岑鸣关了门窗。

“怎么样?”岑鸣急切地问。

司马阳把文件拿出来,展开在桌上,岑鸣只看了两条就惊呆了,说:“操他娘的,他们也真敢干啦!这一下真不得了了!”

司马阳说:“这是彻头彻尾的‘二十一条’!得赶快复下来,把原件还回去。”

岑鸣说:“这地方又没复印机怎么复?我们只有拆开,分头抄了。”司马阳说:“不行,必须得原件保留下来,原汤原汁,全须全尾。现在检察院好多案件,查实不了,就是缺乏有力的证据。这些家伙,奸猾得很,又都是相互勾结,联了手的。不把他们腮帮子抠死了,还真不得行!”

岑鸣说:“那怎么办呢?”

司马阳就说:“只有上县里去复印了。你去,直接包租场口上的三轮车。速去速回,我在这里关照到,千万不能让人察觉了。”

岑鸣说好,于是赶快把文件拿本书夹上,又把书放进手提包里。提起包走到门口,岑鸣又回身担心地问司马阳:“司马,我觉得我们像在搞特务工作一样,这样做要不要得哟?”

司马阳说:“有啥子要不得哟?又不是为你我个人搞的!特殊时期,特殊地方,特殊情况,你就权当像以前老前辈搞地下工作一样,不就正义得很了。”

岑鸣就笑,放下心来,咚咚地下了楼。

差五分快到五点钟时,岑鸣满头水淋淋地赶了回来。司马阳按原路原样把文件放回了抽屉里。刚出办公室,老朱、齐老板的面包车也进了厂。

司马阳和岑鸣大出一口气,开了风扇大吹,还连着灌了几大杯水,跳得过速的心脏才渐渐平静下来。

岑鸣直晃头,说:“不行,我根本不是干这些事的料。”

司马阳就说:“你以为我是?他妈的,我现在心头还像吊着块东西呢!这不都是给逼上梁山了嘛。”

岑鸣笑:“司马,说实话,我出来是想挣钱的。结果钱没挣着,稀奇古怪的事倒是见了不少。真是开眼界,长见识了,你真说给人听,保证还没人会相信。我们这些帮工怎么会干起这些事来了?”

司马阳说:“唉,这不也是在为**帮工嘛。”

岑鸣拿出复印件,说:“我得细看一下了,究竟他们是咋卖的。”

司马阳赶紧说:“喂,使不得。晚上拿回家去仔细研究吧。”

二十三

交通车还没进厂大门,就被李会计拦住了:“倒回去,放两天假!”

老朱伸出头问:“咋回事,放什么假?哪个说的放假?”

李会计鼓老朱一眼:“齐老板说的放假!天干发不起电了,要等两天后都江堰的水放过来,才能发电,不放假干啥子?”

老朱作声不得,就叫司马阳、岑鸣回去,他自己夹个包上厂里去了。

这样,司马阳和岑鸣是两天后才又去上的班。上了楼,岑鸣说坐车一头一脸的灰,要到那边去拿毛巾洗把脸。刚过去,岑鸣就在那边惊叫起来。司马阳赶忙跑过去,问岑鸣咋回事。岑鸣变脸变色地说:“不好了,门被撬了,被盖、枕头、毛巾都被人偷了!”司马阳看一阵现场,说:“真是奇怪了!”

一会儿,乡里的公安被叫来了,老朱、齐老板也过来了。乡里公安看一阵,就说:“这案没得啥查头!”

司马阳说:“啥叫没查头?”

乡里公安笑:“你查不出个所以然的,这明摆着像你们内贼干的事。”

齐老板不高兴了:“你瞎**扯卵蛋!啥子内贼干的?别看这厂里都是农二哥,但都是经过审查的,苗红根正,偷拿东西的事还没有过的!”

乡公安说:“没有过?去年你们掉了那么些铁坯,不是你们厂内的人勾结外面的收荒匠一起偷的吗?还有年前,你们库里被偷了两桶油,后来……”

齐老板就火了:“你晓得个球!偷铁坯的人,没偷我就要开除他了,他哪里还算我厂头的职工?”于是就昏吵成一团。

老朱把岑鸣、司马阳拉到一边,说:“这事,以后再说。”被子失盗的事就这样撂下了。午休时,司马阳和岑鸣没办法,就将身子歪在藤椅上打了一中午的瞌睡。加上几只苍蝇老来脸上和裸露的胳膊上爬动、骚扰,就一直没睡好,起来头也昏涨,肩背也酸痛。两人恶气上来,就又骂一阵偷被子的人太损,偷被子就偷被子了,还把铺的一块破草席也卷了去,这就真缺德生娃儿没**了。岑鸣揉揉太阳筋,活动活动筋骨,就拎了水瓶下楼去打开水。在楼道转拐和上楼的老朱撞了个满怀。老朱一脸酒红,又不知在哪喝酒去了。老朱走了几步,又想起事来,回头就叫岑鸣:“岑鸣,打了水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

岑鸣来到老朱的办公室,老朱显得特别客气起来,给岑鸣打开了风扇,还沏了一杯茶水。岑鸣身上就有如好些虫子在爬,说:“朱厂长,你这样子,会叫我很难受的。我哪受用得起?”

老朱一脸的和蔼,说:“有啥子不自然的?我们是师生关系,应该更亲密些才对。你看这一年多,我尽忙工作了,对你关心不够。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当然,主要是对我个人的看法。”

岑鸣踌躇了,这也太突然了,他摸不透老朱是何意图,一时就没吭声。

老朱就笑眯了:“没关系的,随便谈,我们师生交交心嘛,我晓得你有想法。”磨蹭一阵,老朱又一阵启发。岑鸣心想,反正现在好多矛盾都是公开了的,不妨给你来个竹筒倒豆子。就运运气,说:“既然朱厂长非要我说,我就说一些,你也别太当真,权当气话,牢骚话听就是了。”

老朱就点头,说:“气话,牢骚话就是意见,就是想法嘛,说说,我一定认真听。”

岑鸣就说:“首先,我说我方人员被架空的问题。先是小秦后是我,接着是司马、老余,包括你,也是被架空了的。有几次厂办公会,都是等你回家了才召开的,你应该清楚吧?还有财权上,你这个厂长可以说是一点没权力,你说十句话,不如李会计半句话,你也该晓得嘛,人事权就更不说了,这厂里哪个干部是你任免的?说管理权更是空话……”

老朱开始还认真地听,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用手指拈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听着听着,脸上的笑纹就消失了,忍不住就打断了岑鸣的话:“有的事,你们实际上根本不清楚。办公会他们是开了,但后来都给我说了内容。财务的事,你不明白,麻烦得很,我才不想沾手呢,这是我故意放给他们的。人事和管理方面,当然,他们也有些问题,但一般说来,他们大小事,还是给我打过招呼的,你不要乱想那么多。”

岑鸣说:“大小事仅给你打招呼,我弄不懂属于啥性质?”

老朱说:“我看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还是多谈谈对我个人的看法好不好?”

“好嘛。”岑鸣清清嗓子,也豁出去了。“对你朱厂长本人,我们共同的看法是:不办事,也不管事!像给你反映的我们的待遇问题吧,快两年了你至今没给我们解决过一件……”

老朱瞪起小眼:“咦,去年补发工资和其他一些待遇不是我解决,还是你解决的?”

岑鸣说:“对了,不是你!是我,还有司马、老余、小秦我们几个找公司,找总经理,才解决的!这个你不知道的,你当时在外坐飞机闲遛呢!”

老朱脸子一下就胀了,哽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岑鸣又说:“你不但不管事,也管不了事,给你反映的联营问题,你管没管?我们和农民发生的那些矛盾,给你说了,你没管吧?还有生产上、技术上、质量上、管理上的很多问题,我、司马、老余都给你反映过吧?还给你草拟了管理办法和制度,你还是没管吧?为啥没管,后来我们才发现你根本管不了!这很叫我们失望……”

老朱就急了:“你咋知道我没管?我管了还要给你汇报是不是?我管不了?你说了不算,我当了这么多年中干,大老板还没敢说我管不了哩!”

岑鸣冷笑:“你那些部下咋看你,你知道不?”

老朱口气就狠起来:“岑鸣,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你辜负我的期望,你摸到良心好生想想,我不把你要到这里,你不还在车间里出臭力、流臭汗吗,不还是个下贱的小工人吗?”

顿时间,一股热血冲上岑鸣的头顶,他呼一声就站了起来:“朱厂长,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稀罕你来要我的呀?告诉你,我在车间当工人比这自在得多!”

两人于是都不冷静了,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就火爆爆顶了起来。在激动中,岑鸣砰砰拍桌子两巴掌,老朱气急,把一茶杯摔在了地上。

听到争吵声,几个办公室的人都围过去看热闹,都不上去劝,只在旁边窃笑。司马阳在车间去遛了一圈回来,才听见楼上老朱和岑鸣争吵声,忙上楼来,见门外一堆农民像过小年一样的兴奋。气得他过去,一阵连哄带骂,才把围观的人群赶散了。司马阳看着老朱和岑鸣,就叹口气,说:“家丑不可外扬嘛,你们这个样子闹,不是叫人家笑话我们嘛!”

两人就不吭声了,你瞪我一眼,我刮你一眼。随后,岑鸣就问:“还有没得说的,没得说的,我要过去了?”

老朱这才反应过来,说:“有,我要说的,还没说呢。”

司马阳说:“你们再谈,都冷静些,别闹!”司马阳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两人就又重新坐下。老朱透口气说:“好多事其实我早想找你谈了,一直忙,没抽出时间。这里农民早就对你们有意见了,特别是对你!”老朱故意停下来,观察岑鸣的反应。

岑鸣也有意扬扬脸,说:“你说嘛,我承受得了,不得心跳!”

老朱说:“你看你,哎,这几个月一天到厂里啥事不干,看报纸、看山景,再不就跟着司马阳在厂里闲逛,到街上去赶场……”

岑鸣做了个打篮球暂停的手势:“慢点慢点,朱厂长是不是请你不要顺到沟沟扯那么远?说我就说我,司马的事就不要在我面前来扯,这不利于安定团结。要不,我过去把司马阳叫过来,两个人在一起听你扯!”

老朱就翻岑鸣一眼:“好吧,就说你。每天无所事事,看报纸、闲逛,你承认是事实吧?”

岑鸣说:“我不承认!是你们把我架空了,不让我干事造成的。你以为我想闲?我天天待得直难受。给你说过吧?是你不管不解决呀!”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我不谈。”老朱就冷笑了,“所以,厂里研究,鉴于你已不能发挥应有作用,和对你现在的工作状态考虑,决定暂时撤销检查科。你呢,也不再担任科长。检查工作业务移交给下边车间负责。”

岑鸣当时真懵了一下,但马上就镇静下来:“我倒想问一下,这个厂里研究是不是齐老板他们研究的吧?”

老朱说:“对呀,是他们研究的又怎么样?他们后来也征求过我的意见,和我协商过呀。”

岑鸣说:“你就同意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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