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像平常一般，在十一点左右就寝，凌晨的时候，却因为听到开门声而醒来，开门的声响虽不至于吵到人，但是他一向浅眠，比较容易醒过来。

他一看时钟，四点半，坐起身往窗外看去，外面依然黑蒙蒙的。

一个人影走向河堤，那是樱之永。

……就算穿着再怎么像男人，她毕竟还是个女的，还是……很美的一个女人。

他就是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虽然很不甘愿，但他终究还是起身走到浴室，很快地盥洗之后，拿起外套出门。他们两个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倘若真有什么事情的话，能够帮她的也只有他，知道有其不安全性，他就不能当作不知道，若有那万一，他会觉得自己也必须负责任。

因为樱之永走路比较慢，没多久，高博就看见她的身影，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在同样闪烁的路灯下保持距离的跟在后面。

前面的人似乎没有发现他跟在后面，他想这样也好。

走着走着，却忽然发觉自己这种行为不就很像应该防范的跟踪狂？简直跟她一样了，虽然他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这种行为实在很奇怪。

真的，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在，做梦？

因为这样，当前方的樱之永好像感觉到什么似地止住脚步，他也不自觉地停下，在看见她要回过头之际，他反射性地想要走避，随即想到自己并不是在做什么坏事，真要躲起来会变得更怪异，结果这个迟疑只是让他僵硬地定在原地。

对于那天她所说的，有些事情就是对方不知道才敢做。

此时此刻的他，有着极深刻的体会。

樱之永半转过身，视线落在高博身上。

“我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把你吵醒了吗？”

她一脸抱歉。高博别开眼，双颊微微发热，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困窘，并不能算是她吵醒的，他道：

“是我自己要早起的。”

她看着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未了，她道：

“你今天要上班呢。”

然后露出笑容。

“我说的果然没有错吧？”

“什么？”

他一时没想到她上次的结论，微顿之后回忆起，不觉抬手掩住口，掩饰那种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困窘，好像看出他的困窘，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喜悦道：

“这里的日出很漂亮喔。”

“是吗？”

他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觉得自己果然似乎做了件没必要的事，她朝他走近，最后站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

“谢谢。”

高博怔了怔，没有回话。

“你外表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内心很柔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其实，你是还记得那一次在电梯里替我解围的吧，你从来没说，你没想着要我的道谢，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樱之永很诚恳地说到。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了，见过太多的男人了，若说真正能打动她的，就只有像高博这样的男人，对她没有丝毫不轨企图，而在她有难时，又默默帮助。

高博没注意到那个很漂亮的日出，倒是看见樱之永那被日出照射着的。

一脸轻柔笑意。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樱之永却允诺他，不会再在三更半夜或天未亮的时候出去乱跑，她不画日出，也不画星星了，但下班或放假的时候，他常常会见到她抱着素描本坐在河堤旁，又或者在任何一块空地立起画架。

她在画布上涂上一层又一层色彩。

真的很像她这个人，身上有着很多色彩，对比起来，高博像是只有黑白的，所以在一开始，他才不会想要接近她。

但现在……又因为这些色彩，而产生了好奇，想要靠近她了么？

高博不知道。

樱之永在打底的时候，外人绝对不会知道那是要画什么，之后它们交叠、显现出层次，逐渐变得丰富起来，最后就像是变魔术般的变成一张图画。

明明是同样的景物，透过她眼中映现出来的，却像是完全不同。

跟她这个人一样，如此特别。

与高博以往见过的任何女生，都不一样。

**

餐厅。

“岁见，还没好吗？我快要饿死了。”

雕琢坐在餐桌上，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汤勺在等待着高岁见把一顿晚饭做好，高岁见转过头道：

“再过五分钟。”

“好吧好吧。”

这五分钟对雕琢来说真是很难捱，好不容易时间到了，她赶紧帮着高岁见一起把饭菜端上桌，也不顾还很热，就吃了起来。

“你小心别噎着。”

高岁见带着笑意提醒，雕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过她还是吃得狼吞虎咽，其实也不能怪她，因为中午她没吃午饭，没吃午饭的原因，是因为一直在跟樱之永聊天。

听她聊在高博梦境中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雕琢听得目瞪口呆。

她之前对高博最后关键性治疗的梦境有过多种猜测，以为又是跟之前一样，要么诡异，要么诡异，要么还是诡异，唯独没想到的是——

居然是个爱情故事。

不过看来高博这个男主角，让故事的进程发展得很慢，而根据专家那边所建议的日子，樱之永能持续进入他梦境的日期也是有限的，她不会一直出现。

阿博啊阿博，你开点窍吧。

**

从今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很不好，雨断断续续地下，直到下班时还是这样。

幸好只是毛毛雨，雨势不算大。

一直在规画的儿童图书区，高博已向馆长提出完整的整理方案，捐赠的书足够了，剩下的就是找出一个适合的空间，将原本的区域改变，又不能让其它地方受到太多影响。

在得到许可之后，他最近都会稍微加班，独自进行这件事。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他撑着伞，经过上次和樱之永逛过的夜市，不经意间看到上次她大喊好吃的面包摊位，其中一个架子上放着空的泡芙，只要客人现买就现场填充内馅。

那个时候，樱之永除了夹了一袋面包，好像也买了好几个泡芙。

加上什么冰淇淋……她有那么喜欢吃甜食？

心里不禁想起这种事，高博停住脚步，想要再购买的念头只是一瞬间闪过去，随即因为没有什么理由要特地买樱之永喜欢的东西给她，而继续往前走。

远远地，他望见自己的住处没有一丝灯光。

自从樱之永借住之后，这是很少发生的事。

她又去哪里了？这么想着，来不及意识到自己正在关心她，直到走近，他才发现原来樱之永坐在一楼的长板凳上，他怔了下。看见他，她立刻站起来，对他道：

“你回来了。”

虽然平常她也总是处于没有很冷静的状态，不过今天她很明显的特别兴奋，在他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原因的时候，就见她举高一只手，对他喊道：

“阿博，生日快乐！”

话落的同时，原本暗黑的房子亮了，三层楼的建筑在一楼的地方挂着圣诞树上的那种小灯饰，一串又一串，在夜空中仿佛掉落地面的星星般绽放光芒。

此景象在冷凉偏僻的产业道路上成为极为突兀的存在。

“这——”

高博哑口无言。

穿着防雨外套的樱之永戴起外套的帽子离开屋檐，小跑步向他。

“有没有惊喜？”

有惊，但不喜。

高博闭了下眼，随即道：

“我生日？”

他都忘记这个日子了。

自从父亲发生了外遇事件后，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日是个可笑的存在，虽然后来这种感觉减淡，可他从来不会主动想要过自己的生日。

而樱之永呢，她之所以知道高博的生日，还要源于之前雕琢在月兔店里帮高博过过一次，当时樱之永还挺羡慕他们两人互动的。

而此时在高博的梦境，日子正好就是他生日那天。

“对啊，你生日，虽然我想送你蛋糕，不过你不爱吃甜的，想送你礼物，又怕你不收。一定要给你难忘的惊喜啊，我很喜欢惊喜的。”“……的确是很难忘。”

高博点头。

即使他没有什么反应，樱之永却依然相当开怀地说道：

“其实我有猜你大概不会喜欢这么夸张高调的方式，虽然明明知道，但又想试试看。”

这么多的灯，她自己一个人弄了多久？而且今天一直在下雨。

“虽然不喜欢……但也没有讨厌。”

高博不禁说道，又觉得自己何必安慰她。

樱之永一愣，跟着凑上前，问他：

“真的吗？”

她看起来好开心，高博不自觉地撇开眼，看着旁边道：

“总之……谢谢。”

说完后，他莫名的感觉不自在，开门走进屋内。换掉衣服，沐浴过后，他步出浴室望向窗外，发现雨势转大了。他感觉樱之永好像仍然在外面，稍微迟疑了下，回到客厅打开门，果然见到她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

他的出现似乎令她有些讶异地抬起脸，她问道：

“怎么了？”

“……雨变大了。”

“我知道，我在听雨声。”

樱之永笑了一下，旁边灯饰一闪一闪的，映照在她脸上：

“下雨凉凉的，很舒服，我其实挺喜欢下雨的。”

下雨就只是下雨，只是云变成水滴降落下来，高博并没有像她那般有那么多感触。樱之永一脸笑意地望着他：

“可以陪我坐一下吗？我有事想跟你讲。”

高博并末回答她，只是稍稍沉默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樱之永双手撑着木头板凳，身体微倾对他微笑着：

“让我来猜猜你刚在想什么，你是在想：不知道我要讲什么，坐下的时候要保持距离，而刚刚那几秒钟，你意识到了我表白过的事情。”

闻言，高博愣住，只是注视着她。

只听她又低声道：

“我在这里待多久了？总觉得过得好快，我快要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高博的疑问并未问出口，而樱之永的视线落在远方的雨幕。

“我啊，之前说过，虽然告白了，但却没有想过要得到回答。对于你，没有回答就是答案，你并不喜欢我。”

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她用一种柔软的口吻轻声说着。

雨声滴滴答答不停从屋檐落下，高博没有开口，因为她说的完全没错。

“你好像不大会应付我，但其实我很简单。”

樱之永将她垂落的头发勾到耳后，笑道：

“只要你跟我讲话，我就开心得想要跳起来了，听起来好像很夸张，但其实一点都不夸张，真的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哪里好。”

高博低沉道。

樱之永笑出声来，眼神温柔：

“你不知道不要紧，我知道就好。”

高博不再开口。樱之永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我曾经让你觉得困扰，我要跟你道歉，我知道这一切你并不乐意，你只是在容忍一个并不是很熟的朋友。也怪我，在过去认识的期间，我从来没有勇气真正向你表白，所以总是一次次错过。”

“直到你出了事，我才能表白我的心意，直到在不是现实的环境里，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对你好，我只是怕我没有机会说了，一想到也许可能没办法讲出来，我就是忍不住想多讲几次。”

“你出事了以后，我才意识到，没有做过的遗憾，远远大于做了之后失败的遗憾，有一天回想起来，我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我这么做就好了啊，这样我一定会后悔的。”

语末，她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好起来。”

这番话，其中一半听得高博有些困惑。

什么叫他出了事？

什么叫不是现实的环境里？

**

几天后，老屋内。

樱之永的双腿在长板凳上摇啊摇，有几分钟，只听得到雨声，雨水的味道混杂着樱之永身上颜料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甜甜的香气。

那是她喜欢吃的冰淇淋的味道。

明明和她之间是如此地安静，从她来到这里、出现在他面前，高博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意识到她的存在过，他和她住在一起多久了？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去想要她离开的事？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有人找你。”

樱之永提醒他。

“说不定也是要祝你生日快乐的。”

她露出笑容，高博看着她几秒，最后还是站起身走进室内。然而，当他拿起手机，看了那个来电号码，他的表情并不好。

手机又响了。

高博见到是同样的号码，就立刻按掉。

这三天来，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许多次，但即便如此，对方似乎不打算放弃，他的心情因为这个电话，变得越来越阴沉。

在上班的地方，他更加沉默，回到住处，他完全不理会樱之永。

到第四天的时候，高博找了一家小酒吧，独自喝下大量的酒，但是不管喝多少，他都没有办法将事情抛到脑后，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来？到底是——

他不愿去想，也不想去想。

在回家的路上，因为酒精的缘故，高博头痛欲裂，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一踏进去就见到樱之永坐在客厅里，几乎是听见声音她就转过头来看向他。

“你回来了。”

如同每一次，她笑着迎接他回家，他没有回应，这几天，他根本无视她的存在，高博往室内走，她起身跟过来。

“那个，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你喝酒了？”

似乎是闻到高博身上浓浓的酒味，樱之永惊讶地看着，高博深知自己情绪不佳，应该避免跟她交谈，于是走上楼梯想要回房，却忽然感到头昏。

“小心。”

在脚步不稳的瞬间，樱之永扶住了他。

她让他靠在她背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扶他上楼，高博被扶进自己的卧室之中，当樱之永准备放开手的时候，他又猛然一阵晕眩，身子微侧往她压去，两人皆没有防备地坐倒在墙边。

一直摆放在床头的精装书掉了下来。

樱之永背靠着墙，压着她的高博可以感觉到她浅浅的喘息，纵然想要立刻起身离开，却由于酒精发作而力不从心。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