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应该是五年前，你带了子言过来，让我给他一个栖身之地，都没有滞留与我好好相谈一场。”不知道是走出了眠龙山，还是见到了昔日的好友，今日的心情似乎都不错，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浅笑。

“不对。”姬风摇摇头，“上次见面应该是九年前了，我说的可是你。”他将你字刻意咬地中了些。五年前在碧穹门派内他所见到的只是无恕宗主，而不是昔日的好友，今时今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的无恕。

“其实都一样。”无恕无奈地笑了一声。

“不一样，无情无欲的宗主可不会陪我喝酒，这次出来，还打算回去么？”姬风哈哈大笑，但最后还是没有再次如同以往一样去拍他的肩膀。

时间划下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回去，以后都不会再出来了。”无恕轻轻一叹，倒没看出来有多悲伤，“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师傅给我的，其实不是一个束缚，是一个解脱。晚姐她们都看不出来，所以才会那般同情我，但处在其间的我，怎能不知。”

“她已经回来了，你不知道么，就留在你们以前结义的风月山庄那里，你不是什么宗主了，她也不是什么皇妃了，你们的结合，天经地义，顾仰甚至还会放好几大筐的鞭炮庆祝…你，不去找她了么？”

姬风的话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并没有看到男子脸上出现他预料的那种狂喜的神情，“喂喂，阿恕，该不会是碧穹宗主做的太久了，真把自己做成无情无欲的神仙了吧。”

他可是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对傅雅有过多大的执念。

“你想的太多了。”无恕看了他一眼，有些对昔日好友的反应十分无奈，“或许真的是过去太久了，有些感情，早就挽回不了了，放下，是对她和我的一种解脱。”

“在我得到消息她已经离世的时候，近乎疯魔，为了所谓的复仇做出了很多幼稚的事情，甚至牵扯进来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听到阿雅没有出事的时候，我身心皆慰，可紧接着下来的便是深深的愧疚，对她的，对阿漓的。她甚至为了阿漓可以假死牺牲，我却拨了她的心意，将跳出火盆子的阿漓又重新推了回去。我其实，是没有颜面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一直都是一副清冷神情的无恕第一次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你这是要去弥补那个女孩？”听了他的话，无风蹙起了眉头，他前不久才和那个女孩见过一面，现在的她…不好说，“那女孩心中本来就有自己的野心，错不全在你，如果真的算起来，当初将碧穹令牌给她的我也有一份才是。”

“无论如何，我想劝她试一下。”无恕固执地道，“这可以算是我和尘缘的最后一点了断，风，你知道她在哪里的对吧，尘世变化太大，我本想自己去寻，可又怕滞留的时间太多，心中有情，就有再也回不去了。”

“东南向着长安的方向。”姬风将元漓的位置告诉了他，同时还是好心的告诫道，“这姑娘最近经历了一些事情，有些变化也属正常，你劝得来便来，不行就停手个人吧，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就算是你也插手不得，或许，在眠龙山上做个仙人般的人物，才是最适合你的。”

先迈过两人之间三步距离的人成了无恕，他在男子惊讶的目光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放下了阿雅，你也放下阿容吧，这些，早就已经过去了。”

如果姬陌在这里，他定会十分吃惊自己叔叔脸上的神情，脆弱到了不可想象的境地：“不能放下，我答案过她，茫茫天地之间，总还是要有一个人记住她存在过的痕迹。如果连我都忘记她了，那她就是真正意味上的消逝了，死去了。”

无法劝阻，这便是没有办法劝阻的情况么。无恕沉吟着，看着眼前言行无羁的男人也露出鲜为人知的纠结之色，终于不得不开始相信，有些人，有些事，是没有办法放下的。

他不想告诉姬风，傅容有女儿，也有夫君，他们都会记得她，就是她存活在世间的证明。但换一个角度想，或许傅容最后的最后，就是不希望姬风忘记自己，所以才留下这近乎于无理的请求。

一个明明死的人，要求生的人一直挂念着这是对生的人的一种折磨，在精神上，在身体上都是。

他和眼前的好兄弟，爱上的是一对姐妹，也是一对劫难，也正是因为她们，他们的路才会走的那样崎岖，那样的不平凡。但终究，无论经历了什么，就算结局是相忘江湖，两人也是没有半点的遗憾见到了她们。

如果没有她们，他们也就不是自己了。

和姬风告别之后，无恕没有再做半点的耽搁，直接上了路。移步换景的不同于眠龙山的美景，他没有怎么用心看，寻到了姬陌和元漓落脚的客栈，他没有惊动姬陌，因为就算是他，也不能确定，那连自己都没有办法看清的得意弟子，会对他此行的目的是赞同的还是反对的。

既然是他亲手想要种下去的因，也应该由他亲手解决。

但没有令他料到的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在看到他的出现时没有丝毫的惊奇，她的脸色苍白宛若窗外照进来的皎洁月光，说不出哪个更白一些。像是知道他会出现，床上的女孩子笑道：“师傅，你来了，前几天做梦的时候还梦到过你呢。”

满身的伤痕，落在无恕的眼里，十足的心疼：“放心吧，这条路太多荆棘，你看，你还没有靠近就已经遍体鳞伤了。”无恕径直进入了主题，想要劝她离开。

原先的突然来访没有吓到女孩子，倒是他现在的话让元漓怔了又怔，十分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傅你说什么？”她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您说过，我理所应当站在更高的位置。”

“我是说过。”无恕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爱怜，“但是那样太幸苦了，你会很疼，比现在还要疼。”

“师傅你知道的，漓儿不怕疼，何况，有的时候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的眼中写满了执拗，不可撼动的坚持，她不想再次进入那一间纯白冰冷的屋子，唯有坚定的信念可以让她心安，这是无恕所不知道的，也没有人能够知道。

“是么，但是，你会孤独，你是一个很怕孤独的人…”

“她不会害怕的。”两人的谈话中插入了第三个人，连无恕都有些吃惊，他们的动作已经十分小了，还刻意避开了他，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

是该说他五感过人，还是应该说，他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对于这个地方的观察么？

子言果然，深不可测。他蹙起了眉，不善地看向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