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就算是昌国最繁华的长安，也还是敌不过夜色的浓重，街道上只有家户门前的灯笼暗光，一个活人的影子都鲜少能够看到。

但世上总有失意人，比如半夜游走于街头上的自己，再比如那买醉到如同一堆烂泥的地上男子。

那是一家早就已经关门的酒肆门前，只剩下三两的桌子椅子还没收回去，一个男子四脚朝天地躺在酒肆门前，行为粗鲁，抱着自己旁边的大酒壶，就如同在抱着睡觉时的枕头一般亲热。

乍看男子，觉得他狼狈邋遢，但无恕细看几眼之后，才发现男子身上的衣裳价值不菲，腰间也镶金带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的。

“喂，大爷问你呢，有没有酒？”

男子半只手撑着地板，支起身体，满脸通红地吼道。

对于这类酒鬼，无恕本来是可以不理会的，就算他已经不依不挠地一脚将椅子踢飞了出去，挡在了路中间，无恕也是可以挥一挥衣袖，绕路而过就好。但他自从当了碧穹宗主之后，习得一些秘法，对易经之说也甚是精通。

从这个酒鬼身上，他居然看出了一段隐隐约约的缘分。他和这个酒鬼的相逢，似乎就不是偶然，而是什么天命使然。

纵然只是无厘头的鬼神之说，也是让无恕步伐停了下来。

“这位公子，你是何人？”对着一位醉酒到了烂泥地步的人问这一句话明显是很愚蠢的，但在无恕看来，人心隔肚皮，醒着时人的心思百转千回，倒还不如人沉睡过去，或者为酒精乱了神志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信。

“不长眼睛的，爷爷我来了这么多次，还不晓得爷爷我的名字，你这小破酒楼，还想不想开了！”

男子明显已经将他当作酒楼里面的小二或者掌柜的了，看来还真的是醉得不轻。骨碌骨碌又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酒，偌大的酒壶空了底，男子还不死心地举着它倒了又倒，直到里面连最后一滴酒都没办法滴出来了，他才嗯了一声，不满地将整个酒壶凌空给扔了出去。

“满上满上，不然本公子吩咐我们卫家的人将你这小破酒楼给拆了，给砸了。”

京城卫家，自傅家倒台之后，昌国的第一势力。听这人的口气，似乎在卫家还有不小的地位。无恕蹙了蹙眉，他已经决意入了碧穹从此不理世事，所以什么权贵世家，皇权争斗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但只要一想到那就算是卧在床上，美目中也写满了执拗和不甘的女孩子，她注定要置身于这场浑浊的漩涡之中，这一切有他的误导，也有姬风多年前在皇宫中种下的恶因就算是为了她，无恕也还是想要了解一下。

“卫家现在权势很大？”他试探着发问引起话题，却引得地上的人哈哈大笑，不知是否是因为喝酒过度还是其他的，男子的情感似乎亢奋地过了头，笑得都要直喘不过气了，还是不愿意停下来。

借着上头灯笼的暗光，可以看清有两行清泪划过男子算得上俊俏的容颜。

“大，当然大，皇后，太子，很快整个昌国都要是我们卫家的了。”男子的声音毫不遮掩，这句话基本形同于谋逆了，若是传到外面，是要全族人都砍头诛九族的。

但是，从这男子的行为举止上不难看出，这权势滔天的家族，给他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尊贵无双和傲气凌人，是痛苦。

“但是你不喜欢卫家，也不喜欢它的权势滔天。”

无恕淡淡地，一阵见血地指出。

本以为男子又会因为这个开始发疯，没想到却不是，他反而安静下来了，连笑都静默了，长安街上一时只有夜风声响。

“本来不讨厌的，怎么说那也是我的家族，我将来要承担的责任，很早之前，我就已经感受到它存在着很多的问题，只是…罢了，我早就无力回天了。一切随缘吧。”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物，讽刺地看了它半响，才将它一扔，不偏不倚地刚好扔到了无恕的面前。滚了一圈，最后叮咚一声安稳地落在地上。

借着月光，无恕看清了那是一块玉佩，上面有一个繁体大字。

“宣”

卫家在京城赫赫有名，碧穹虽为山中地，却也眼线通天，加之他之前一直对这些事情就留了心眼，因此就算只是看到了一枚玉佩，他也已然推断出男子的身份了。

“原来是卫公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想当初，卫凌宣也是京城第一公子真正意义上的就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喂，你是来嘲笑本公子的么？他许是醉酒过度了，说话愈加的没有分寸，丝毫就没有贵族公子哥应该有的修养，当年的他温和有礼，对于谁都是微笑示意。

到底是什么样的变化才能让人变化的这么大。

“你，也是来找他们的么？”盯了他半响，卫凌宣终于终于停止了疯言疯语，开始诡异的一笑，说道。

他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眼神露着无比的疯狂之光，“你也是来找他们的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话，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眸子比夜还漆黑，“天煞和地焰，你知道他们在哪里么？”

“你也是祀神教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