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由掌事宫女引领着绕过金碧辉煌的正殿，又进了寝殿，见到了卧病在床的淑嘉贵妃，忙郑重行跪拜礼，毫不含糊地请安：“臣妇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半躺在床上的人目光在我稍微凸起的小腹上游走了一圈，寝殿内安静得让我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过了许久，有宫女上前扶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虚坐了。

“本宫娘家嫂子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又是专程来伺候本宫的，你们这些人也不必在跟前伺候着，就先下去吧。”淑嘉贵妃命令一下，站了满屋的丫鬟、太监和太医们就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掌事宫女还不忘放下帘幕，瞬时，整个寝殿内就剩下了我们二人沉默相对。

淑嘉贵妃笑着示意我喝口甜汤润润喉咙，“皇上自哥哥被关押之后，一直不许我见娘家人，唯恐我说错了话，也就只有这次看我生病得久了，药喝下去也不见效，这才请了嫂子来，嫂子怀有哥哥的孩子，但这脸色看着却是差了许多，一定是担心哥哥所致。”我听她收起了人前的“本宫”称谓，跟我说话之时也十分亲昵，可见她对陈家人十分有心。

只是她的语调虽轻，但却带了十足的伤感，让听者动容。“贵妃娘娘玉体金贵，一定要保重身子，奶奶和母亲在家也能安心些。”

她勉力撑着点了点头，“哥哥突然被皇上关押起来，尽管在后宫忝居高位，去年秋皇上晋了我的位分，让我仅位于皇后之下，纵然如此，我也不敢巴巴地去求了皇上放了哥哥，只能静待时机，实在没有法子，才故意让自己生病，才招来了嫂嫂，和嫂嫂说说知心话。”

“娘娘如此厚爱，臣妇实在担当不起，只是臣妇实在不明白，侯爷究竟犯了什么错？要遭皇上如此重罚？”

抬头望见贵妃娘娘只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水，“哥哥和宣王相交多年，宣王数次请哥哥和他一起谋反，哥哥正直且忠于朝廷，自然不会答应，可这些闲话被那些嫉妒哥哥军功的人传到了皇上的嘴里，就成了罗织好的罪名，况且当时婚礼上王爷抵着你脖子上的那把刀是哥哥随身携带着的，早被有心人当成了所谓的证据传给了皇上，皇上自然会疑心，疑心久了就再不能容哥哥。”

几乎要哭出来，“可是侯爷多年来为保中原平安，国政稳定，数次带兵出征，从未对朝廷有过二心，宣王是着意拉拢过侯爷，但那天也是侯爷亲自抓捕宣王，如若侯爷真和宣王有所勾结，又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同谋呢？”

“我相伴皇上多年，皇上虽为明君，但性子实在暴戾，他早就知道宣王图谋不轨，但却一直迟迟没有动手，只等宣王自己按捺不住了，他才有理由杀了自己的弟弟。”

一向温婉的贵妃竟说出这些话来，心里不觉震惊，我忙跪了下来，“臣妇知道娘娘心疼侯爷，但这是宫里，贵妃娘娘谨言慎行，免得遭来杀身之祸，人言可畏呀！”说完这些话，我早已经是大汗淋漓，在这宫闱之内妄议圣主，随时有可能被就地正法。

贵妃娘娘只是抬了抬眸子示意我起来，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皇上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过，他的童年十分阴暗，最主要的原因是先皇太宠宣王和他生母的缘故，直到后来全贵妃刚烈地弃先皇而去，先皇表面上厌弃了她，并且眼不见心不烦地将宣王送了出去，实则在弥留之际还迷迷糊糊喊着全贵妃的名字，嚷着要面见宣王，皇上对此事耿耿于怀，本就不愿宣王见上先皇最后一面，这才让送信的人故意慢了步子，酿成了宣王一生的遗憾。“

“先皇在那之前已经立了遗诏，那时候就属意皇上成为万人之君主，皇上本该高兴才是，可是后来他才知道，先皇和全贵妃早早就在京城选了最僻静的一处地方，给幼年的宣王建造了一座府邸，从选址到建造，可谓是用心良苦，童年之时本就缺失，没想到先皇一直偏爱宣王，皇上倒显得只有冰冷的皇位了，心里更记恨宣王，这才一步步放纵着宣王培养党羽，在等到宣王出手之时，将宣王等人一网打尽。”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宣王造反之前，其实皇上早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并没有阻止，而是要等他犯下大错，才有理由杀了宣王？”见到贵妃娘娘点头，我不禁默然。父母总是习惯疼爱最小的那个孩子，纵然大孩子有能力一些，甚至可以被扶上皇位做人君，也很少能得到父母该有的疼爱，因而多少皇家天子在先皇去世后，以各种理由除掉了最受宠爱的皇弟，只因为在自己最落寞的童年里，他们是最幸福的。

可是，绞杀别人的幸福，过去的那些伤害就不复存在了吗？

“皇上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一直装作不知，甚至他早就得知宣王迎娶你也只是为了引皇上和皇后出宫，皇上却装作浑然不知，一来只要宣王动手，皇上就可以杀了他，二来也是为了考验哥哥对他的忠心。哥哥没有徇私枉法，表面上通过了考验，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很明显，皇上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贵妃娘娘沉吟着说着，说到这句已经是满脸戚容。

宫廷之内，皇子之争，本就诸多盘根错节的渊源，宣王只是这储位之争环节中一个可悲的人物，就连陈诺，一直洁身自好，也不得不被卷入这场**之中。

“哥哥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为朝廷建功太多，错就错在他班师回朝，皇上要他提奖赏的时候，他每每会说上一句，给边塞的将士加点军饷，错就错在他曾经和宣王惺惺相惜，这样的哥哥明面上无可挑剔，但皇上却不除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