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姨娘乖觉，来不及悲伤，只是带领着下人们烧了热水，忙着为陈诺处理伤口，帮陈诺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嘱咐如云带着乳娘们看好孩子们，免得他们看到陈诺浑身是血的样子被吓到。

陈诺身上有些伤口早已经化脓，因而只能将衣服剪碎，慢慢地剥离下来，再用热水掺了白酒给伤口消毒，陈诺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我们担心，但在场的女眷们怎么能无动于衷，也只能默默地背转身抹了眼泪。

心里有无尽的话想要跟陈诺说，终于等到夫人去看望老夫人，玲姨娘去照顾丞儿和鸿儿，屋里只剩下我们二人，我才能执了陈诺受伤的手，心疼地看着，“侯爷，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相信您真的能回来。”细心地帮他缠着绷带，嘴里喃喃自语着，白天在宫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陈诺含了苦笑，“没想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如此咄咄逼人，竟找了你来逼迫我的心理防线，也是为难你了。”

勉强对他一笑，“侯爷不要觉得我委屈，今个最委屈的要数淑嘉贵妃，她和我年龄相仿，却要受如此逼迫，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她日后在宫里可怎么生存呢？必定是步履维艰。”

“嘉儿所说的正是我所想说的，皇上一向巧伪，轻易不愿吐露自己的心声，所以才伙同皇后娘娘，想了这个法子，正好也借此来测测嘉儿对他的忠心程度，想看看嘉儿是否会一味向着母家？嘉儿在后宫浸淫多年，终于算是开了窍，这才没上当，否则若是哭哭啼啼，一味为我求情，只怕不仅我不能全身而退，连她日后也会遭到皇上的厌弃。”

“况且照今日的情形来看，皇后娘娘忌惮她时间已久，若这件事让她和皇上产生了隔阂，只怕皇后娘娘以后还是会再寻出第二个、第三个事由来击败她。”

陈诺赞许地看我一眼，“不错，皇后娘娘碍着自己是一宫之主位，必须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才迟迟不敢动嘉儿，但若今天嘉儿没过这一关，她一定会借机行事，有时候要击败皇上的宠妃，不用靠什么高明的手段，只需不断在皇上面前挑起这根刺，迟早会离间皇上和嘉儿的感情，当年先皇和全贵妃不就是如此吗？”

皇上如此阴冷毒辣，多半是师承太后，果真是血脉相连。

贵妃日日陪伴着这样一位君主，我们心中怎能不担心？“可是侯爷这样自请回原籍，大哥和三弟又都是一些闲职，以后贵妃娘娘在朝廷岂不是根本就没有了任何倚靠吗？那岂不是更任人宰割？”

“此言差矣，嘉儿能深受恩宠这么多年，可见皇上对她是有真情的，皇上唯一忌惮的就是我在朝中颇有声望，且同列之中我的军功最多，轻易不可抹去，皇上生怕我会如宣王那样生出叛逆之事，这才未雨绸缪，事先将我钳制，当然我想，皇上也不会允许有第二个人会像我这样频繁地建功立业。”

在历朝历代的君主之中，不论君臣情谊，只论国本之稳固，这才更突出了类似于陈诺这样的忠心耿耿的臣子的悲哀。

“嘉儿失去了我的庇护，自然会安分守己，且不敢一宫自大，更不会前朝、后宫交缠到一起，这样一来，嘉儿只是淑嘉贵妃，是皇上最宠的妃子，其他则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相反那些既受恩宠，位分颇高，又有在朝廷中强势的母家的妃子往往会被皇上废弃。”

悠悠叹了一口气，“由此看来，侯爷这样步步后退，是在成全贵妃娘娘了，所以皇上一看到侯爷愿意卸职归家，自然喜不自禁，当场宣布交于贵妃娘娘协理后宫的大权。”而再退一步讲，这是皇上在将贵妃娘娘当成制约皇后母家的一颗棋子，盘根交错的朝廷和后宫，实在令人看不清。

“所以现下的嘉儿是安全的，只要她不出差错，就会一直坐享高位，皇上仁慈，特许大哥和三弟不必随我退去，他们在京城之内，多多少少还是能帮到嘉儿，也不至于我们在京城彻底没人。”

听陈诺这样一丝一缕地分析着，心里的担忧逐渐退去，“听侯爷这样说，那我就应该恭喜侯爷，终于彻底退出了京城大官的权力旋涡，这些年来侯爷小心谨慎，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

陈诺挑了挑眉头看向我，“怎么？你的夫君不再是大官了，你怎么反倒高兴起来？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有出息啊？”

撇了撇嘴，“我来陈府这些年确实是锦衣玉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每天早上睁开眼总看不到侯爷，我自己虽是朝廷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但何曾真正开心过？还不是走一步就小心翼翼一步？走到哪儿都必须揣着十万个小心，有时候连睡着也会做噩梦，况且贵妃娘娘也说了，余姚是人杰地灵之地，我更愿意随侯爷回去，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再者回去了，奶奶也不必时时为侯爷担心了，病能好得更快些。”

听我这样说，陈诺忍不住拥了我在怀前，我却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小心地避让着，“有妇如此，夫复何求？那我们回去就好了，这些年在朝廷中，我不得不步步为营，身心均累极了，歇一歇也是好的。”

我冲着他笑，“再说钱能赚完吗？世间不知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金银府库呢？再泼天的富贵也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尤其这段日子，我总是幻想着侯爷能平安回来，既然皇上都愿意放侯爷回来了，那我还奢求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呢？”

更何况我现在肚子中还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只要能和陈诺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好。“你能这样想最好，我看你的肚子显怀了不少，我还要看着我的第四个孩儿长大了，孩子们越吵闹越好。”

我自然知道陈诺一直最喜欢儿孙满堂，毕竟孩子是家族的希望，这样突然从京城全身而退，肯定会有身份地位悬殊产生的落差感，但也要好过皇上时时视我们为眼中钉，处处找茬，我们整日过得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