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萧萧在这低沉温润的声音中，在木心先生娓娓道来的禅意中，渐渐有了睡意，意识开始模糊，犹如海边的潮水缓缓地涌上来，即将淹没她脚踝的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耳边一片寂静，跟上次一样，收音机不知何时已经关了，耳机离开了耳朵，规规矩矩地躺在收音机旁边，耳朵没有长时间收听带来的酸痛感，她不禁有些纳闷，但并没有细想。吃饭的时候，接到东子的电话，说死者的老公已经前往警局自首，现在正在警局接受审讯。

许萧萧赶到警察局的时候，易寒和东子正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那个男人，身上穿着白衬衣，衬衣已经折腾地不像样子，上方的纽扣不知所踪，领口一片凌乱，上面沾满了污渍，头发估计是被他自己抓得，东一纽西一撮的，模样甚是滑稽。男人的脸上，神色很是复杂，懊恼？迷茫？无措？自责？痛苦？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隔着窗户，许萧萧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那男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麻木，易寒问什么，他答什么，像个木偶娃娃。审讯快要结束的时候，易寒递给面前的男人一份文件，那个男人看了眼标题，霎时愣住了，他匆匆浏览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的签名时，失声痛哭……许萧萧大概能够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心下一阵唏嘘。那个女人终是放过了他，让他如愿以偿，但他却没有放过她。

审讯结束的时候，方柳城被带出审讯室，许萧萧终于从正面看清了他的模样，样子邋遢，但五官周正，衣服肮脏，但给人的感觉比较干净，眉宇之间没有一丝邪气。表情似是痛苦，似是麻木，似是痛快，似是悔恨，捉摸不透。令人很难联想到杀人犯，初见这个男人，大概不会有人能想到，不久之前，趁着妻子熟睡的时候，他悄悄地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来到了床边，膝盖半跪在床上，一双曾经无数次的拥抱妻子的手缓缓地接近她的脖子，触摸到她温热的肌肤，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温度，他的双手慢慢地收紧，慢慢地收紧，直到妻子的脖子挤压到扭曲变形，妻子感受到呼吸压迫的痛苦，从噩梦中醒来，她奋力挣扎，想用脚去踢这个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但更多的，是失望，是不甘，是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辛酸和绝望。她想要大声呼救，可根本发不出声来，直到她的手无意间触摸到了一个金属的物体，她来不及去思考那个东西是什么，握紧了那个金属物体，向眼前的男人刺去，可就在她快刺下去的那一瞬间，被男人发现，男人怒火中烧夺过她手中的刀，往她的心口刺去，鲜血汩汩涌出，入眼所见，一片极目的红，就像一朵朵盛开在床上的牡丹花，妖冶极了。空气中的每个分子似乎都沾染了浓重的血腥气，浓重得让他作呕。那男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眼前的这个曾经等了他十年，盼了他十年的女人躺在这一片盛开的大红的牡丹花中，妖冶极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呼吸一点一滴地流逝，心跳一分一秒，渐渐微弱，直到完全停止，从生到死，短短的几分钟，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似留恋，似控诉，似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