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柒章 坎宫惊变(上) 残阳如月
是的,他是一府之主,也是她的中流砥柱。
官大一级压死人,温顺的刺猬被猎人抱在怀里尚且还能穿筋刺骨,更何况,这是一只假寐的猛虎。现在的他满身帝王之气,于是王啟尽管是手握道理,面上却已挂不住,嘴中连破碎沙哑的音调也没有了,只剩下期期艾艾,“你…你…”
“事态紧急,虹某告辞了,王大人请回吧。”他不急不缓的打断前者的期艾,末了还是微弯下凛然的腰,朝王啟淡淡作了一揖。
可是那微敛起的虎眸,已经失了最淡的谦逊笑意。
龙之逆鳞,触之者死。
她到底随他走了,出了府门,她仍感觉到一股凌厉热烈的目光远远盯凝着她,她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伸手触禁,也深悟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件事必定会成为王啟对他的一大利器。可是…她必须要跟随他…
思绪流转之间,那一缕记忆又尖刺般刺的她脑畔生疼。
浑身是血的他…
紧捏玉拳强迫自己冷静,她抬起头来,视线尽头,是他刚直硬朗的背影,随着马步阵阵摇曳。
都是假的…他说都是假的。
这时,从心底却传来一股声音。似从远方传来,虚无缥缈,但她听的清。是他的内力传音,“没事吗?”
她抬头,马背上的他依旧正襟危坐,只是方才直视前方的首如今微微偏侧,似是为了用余光看到她。
她秀眉轻弯,白皙的面容在昏暗中对着他霞涡漾漾,“没事,只是…”
他的身躯微动,旋即顺承接上,“只是不知怎么回事?”
她也不吃惊被他猜中心事,只是淡淡颔首。
“对不起,没来得及跟你解释。”
她眉目一僵,他道歉…
“那里其实并不是府邸的窗口,应该说很久前是的,但现在,那里是一间刑狱。”
她心猛的一滞,紧扣住缰绳的柔荑此刻已彻底失掉血色。
“你看到的那块光幕,明面上是一块内力屏障,可以看见府邸外的景象,暗地里,其实是面心墙。”
随着她心绪的波动,他传递来的声音越发模糊破碎,她圆睁的杏瞳猛的敛了敛,迫使自己平静下去听他的话。
“自从那间刑狱设立后,只有最穷凶的叛徒才会被关押在那里,刑罚并不是**上的,而是日夜通过心墙窥看自己所做过的恶事,反省改过的人会被释放重新在府内任职,但多的是走火入魔的人,最后因饱受精神折磨而触碰心墙,筋脉俱断而死。”
她顿时心神俱懗,终于有一滴淡不可见的晶莹划过脸颊,溅上衣裳。
久久无声,两个人的内心都沉寂在一阵焦灼的寂静中,只有自己知道心潮波涛汹涌。
最后,尽管耐心如他,也不由出声打破,“漪泠,现在还要瞒我吗?你为什么会在那,看到了些什么…”
他声如连珠的发问,内力的加深使得他的声音更加洪韵有力,此刻鼓槌一般敲着她的心房。
她怕他忽然回头,略带慌忙的拂起衣袖,蹭干了眼角,随后再次展开笑颜。
可是没想到他余音般翘起的尾音不是因为颠簸的马背,而是因为还有话想说,“为什么要哭?”
她堆砌的笑容早已崩塌,红透的眼角终于不复僵硬而是颤栗抖动了起来,一大滴一大滴的泪顺着白皙的脸庞划下,在轻柔的月光下烁亮黝暗。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知…
吾砚台,你若知,春风十里仍温柔不过你。
可惜,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于是她重新展开笑颜,“原来是这样,多亏你来的及时,否则真的糟了。其实只是因为晚饭吃的有些糜了,就出去走走,却没成想误入禁地,看到的东西…”
他竟迫切的追问,“是什么,为何会惊成那样?”
她猜那急切语气中蕴着的是心疼,于是嘴角微颤,须臾才吐出回应,“只是以前在凤凰武馆的日子。”
这确实是她的一大心结,丧失记忆后的日子。行同陌路般冷漠对他,她知道这一定伤透了他的心。可是事已至此,她该怎样弥补于他呢…
可是这些难过与痛苦相比现在,竟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她对他犯下的罪孽,似乎连诛心,都无法弥补了。
他似乎是呆住了,马儿在没有人驾驭的情况下脚步蹒跚,半晌才重归平稳。
“漪泠,”他安淡平缓的声音轻唤她,“你无需自责,都过去了。”
她最后一次发动内力,旋即掩面,柔软的身躯微微抖动,却喜忧难辨,“嗯,没事了。”
她安心与否,他相信与否,谁又知道呢。
因首领短暂异样而减缓速度的队伍现在快速行进着,惊醒漪泠的是前方马儿的骤然跃起,旋即整个队伍戛然停住。
从袖袍中猛然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得一阵心惊。
横腰截断他们去路的,是一堆以诡异性状排开的…
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