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哥带着我，穿过大操场，来到高台上，问这个，问那个，好不容易找到了身材瘦小的老校长。老校长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神情专注地在看一份红头文件。他的左手按在红头文件上，右手握着一支两头都消得很尖的红蓝铅笔。老校长认真地看着文件，不时地用红蓝铅笔，在红头文件上圈圈划划。

大哥和我轻手轻脚地走进老校长的办公室，在老校长的办公室站了一会，老校长也没有发现我们。最后，还是大哥走上前去，轻轻地叫了一声：“校长。”直到这时，老校长才坐直身子，从红头文件里抬起头来，右手握着那支两头都削得很光滑的红蓝铅笔，轮起眼睛，从老花眼镜的横边上看了我们一下，然后轻言漫语地问了一句：“你们找我？”

大哥掏出一包游泳牌香烟，撕开封口，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毕恭毕敬地递给老校长。老校长动作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手，没有接烟。于是，大哥指着我，毕恭毕敬地对老校长说：“校长，这是我弟弟，他很想到高考补习班来读书，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叫什么名字？”老校长轮着眼睛，从老花眼镜的横边上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问。

“金涛。”大哥毕恭毕敬地回答。

“金银的金？波涛的涛？”老校长的眼睛里打着问号。

“是的，是的。”大哥不敢怠慢，赶紧首肯。

“嗯，好名字。”老校长又微微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多大了？”

“实岁十八，虚岁十九。”我接过话头说。

“嗯，好。”老校长用红蓝铅笔轻轻地敲着办公桌的桌边，仍然是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年代，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想读书，是好事，是好呀。”

听老校长这么说，我心头一喜。大哥赶紧趁热打铁地追问了一句；“校长，您同意了？”

老校长又从眼镜的横边上看了大哥一眼，反问了一句：“我同意什么了？”

“让我弟弟到高考补习班读书呀。”

“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您的意思是……”

“我们学校办的高考补习班，开学都快一个月了，现在想考大学的人很多，高考补习班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那我的弟弟……”

“实话对你说吧，学校没有地方了，你弟弟的事，恐怕不太好办。”直到这时，老校长才放下手里握着的红蓝铅笔，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紫色的绒布，擦了擦镜片。

老校长的这句话，就好像是一瓢冷水，从头上浇下来，大哥和我顿时紧张起来。大哥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把那包撕开了封口的游泳牌香烟，小心翼翼地放在老校长的办公桌上，恳求似的对老校长说：“校长，您就行行好吧，我弟弟他实在是太想读书了。”

老校长拿起香烟，连看都没有看，就递给大哥，他重新戴上老花眼镜，然后把两只瘦长的手一摊，语气不用调和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学校里没有地方，我能有什么办法？”说完，老校长站起身来，把那份红头文件和那支红蓝铅笔，仔细地装进黑色的提包里，然后拉上银白色的锁链，提起黑皮包，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