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玉陌言？

从小到大，他永远都在她身后微笑看她，只一回首，便可见那深邃又透澈的眸子里满满溢的都是暖意，再无其它。那向来一身清淡孤傲的男子，只一个眼神便不怒而威，伴着天生的不俗之气，又何曾像此时一般面色如纸，神情几近崩溃。

天上一个闷雷响起，殿外飘进飞雨成丝，落在地上成了斑驳的印记，也刮在殿内人的心头成了伤。

傅锦怔愣在一旁许久，直到冷风吹进衣领将她冻得一个哆嗦，才恍然回过神来，一步上前挡住了他直钩子一般的视线，自顾自地喃喃道：“言哥哥，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陛下都已经走了，我们也走吧，好不好？”

她拉扯着玉陌言的衣袖，却始终没能让他挪动半分。

－－仿佛在试图挪走一个固定住的雕像。

傅锦忽然就耷拉下脸，几乎要忍不住奔涌而出的情绪，连渴求的语气都露了出来：“言哥哥，我们别看了……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太冷了，我求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末尾带了颤音，酸涩又无奈。

那玉雕般的人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沉默了许久，直到傅锦急得要崩溃时，才忽然弯身拨开棉被，手在那滩血迹上一抹而过，最后轻轻启唇，声音透着一丝干涩而空洞的嘶哑。

“走吧。”

傅锦愣愣地看着他一番摸不着头脑的动作，还未及反应，便见他忽然攥起那沾了血迹的手心，手中四指死死掐进血肉中，最后溢出的殷殷血流与先前贤妃的血迹交融在一起，再难分其主。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大概再坚硬如磐石的人，也受不住命运这般的无情玩弄。

傅锦的心紧紧纠在一起，此时再不敢去想其它，抓起玉陌言的衣袖便急急往外走去，想着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或许他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芸莱殿外，细雨飘飞成蚕丝绵绵密密地落在两人单薄的肩头，些许湿意渐渐浸透入里衣，随着夜间的凉风刺得人背脊蓦然生寒，凉透了心骨。

明明他们来时还不觉天气入凉，此时却只感到这天地间因着雨珠的浸润而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但好在有这绵绵细雨作掩护，两人一前一后相牵扯着疾步往宫外的方向走去，竟鲜少再遇到宫人走动，比来时顺利了许多。

出了宫后，傅锦本想着今夜就同玉陌言一起回晋王府照顾他一晚，以防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事乱了分寸，却不料他才出宫门便径直往城郊的方向大步而去，似乎并无回府之意。

傅锦痴愣愣地回转过脚步，却也不敢问他缘由，只沉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心头如刀绞。

他不会……想不开吧……

忽然怨恨起白日提出要来芸莱殿的自己，若没有她多嘴，哪会有这么些事击溃玉陌言的底线？

曾经她失去亲人之时，目光所及之处已然是一片火海数具尸体，再无挽救的余地。

而玉陌言却被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再一次死于楚皇之手，难以施援的无力感，得而复失的大起大落，只有他自己能亲身感受到其中酸苦。

大概他是恨着那时藏在柜中的自己，也恨着压制住自己的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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