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是那么诡异，简直就像是在一个充满了魔鬼的境域之中，卓还双手握住了一条山藤，足尖抵在凸出不超过一寸的石崖上。

整座峭壁是如此平整，看起来像是被巨大无比的天斧砍削过一样，能找到一处凸出的所在，可以让足尖抵在上面，消减一下双手的力量，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附在峭壁上多久了。

真的，每移动一步，都要在移动之前仔细考虑下一步之后的起身所在，她必须前进，到了这一地步，后退和前进同样困难。

风相当大，吹得她的身体摇晃著。

自石缝间长出来的野藤，要是承受不了她的体重──卓还不止一次想过这一点，每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向下面看去。

脚下是层层的云雾，并不能看出多远，也无法知道云雾下面是什么情景，然而要是跌下去，就算知道是幻界，不是真实的，那也一定不会是愉快的事。

话说回来，这个幻界给人的感觉也太真实了。

如果新界真有如此一个地方，有人从这里掉了下去，居然还能保持身体的完整，那他的尸体也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因为太神秘了。

它和常见的高山峻岭不同，那些山脉高伟雄峻，山顶积雪，显示出高山崇岭特有的气派，可是这里的山峰上却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热带植物。

对于要攀登者而言，虽然增加了不少便利，不必使用惯用的登山工具，可那种阴森恐怖，处处隐伏著不可测的凶险的气氛，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别说人类了，连猿猴，甚至飞禽都很少在这里出现。

这里似乎全是爬虫类的世界。

卓还连吸了几口气向前望去，前面天空中，浓灰色之内透出一点郁红色，那是落日的余晖透过了厚厚的云层所造成的结果，也就是说，天色快要黑下来了。

天黑之后，她就无法移动，所以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不消耗那么多体力而供存身的地方，因为不能只凭拉着藤，足尖抵在小小的突出点上面过夜的。

要知道，虽然身在幻界，但体力消耗可一点都不假。

在经过了整个白天，不断像是壁虎一样在峭壁上攀缘之后，就算是如卓还这般体力超出常人数倍的，也已筋疲力尽了——她到底不是壁虎，有天生的攀缘山崖的本领。

人要在这种环境之下生存、前进，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付出百倍于壁虎付出的体力，而且还要有坚强无比的意志。

卓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甚至连空气也是诡异的，她如今所在的位置，海拔应该超过四千米以上，但空气中的氧气成分并不见得减少，反而依然有著热带空气的郁湿和沉闷。

而且，还带着相当浓的腥味。

腥味是从何而来的呢？是来自离她不过七八米远的那几条彩色斑驳的大蜥蜴，还是来自在她头上不远处，蜿蜒而过的那条大蟒蛇？

也有可能是在天黑之后，成群而出的高山大蝙蝠快要出动了，在出动之前，先把它们那种特有的腥味散布出来？

卓还仔细打量着前面的情形，她看到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块相当大的岩石凸出，这块岩石看来相当平整，如果到了那里，那今天晚上可以算是找到一个存身之所了。

她这时想到的，只是“存身之所”，而不是“栖身之所”。

因为要“栖身”，至少在身体之外还要有一些东西遮蔽才是，即使是一堆草、一堆树枝都好，不过连日来，她都没有这种幸运。

当然，她可以用纠结的山藤遮蔽自己，可那种在黑暗之中看来如同妖魔触须一样的野藤，却给人以一种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会活动的恐怖感，让人不敢在黑夜中接近它们。

卓还选定了目标，双手一用力，足尖一抵，身体向前荡了过去。

趁余势还未尽之际，她立时伸手抓住了前面的一股山藤，利用“钟摆定律”，抓住了另一股山藤，身体便向后面倒晃了回来，曲起再发力，然后才能再向前荡去。

当终于来到了那块大石上之际，她的双臂由于吊悬的次数太多，简直像要和双肩脱离一样，幸好当时被师父霍眠训练过相关练习，不然真的要断了。

站到了大石上，卓还喘着气，转过头去。

还有另外一个人，和她一样，也利用了山藤向她荡了过来，那人在外形看来，和她是一样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样的人：

全身上下穿着一种特制的、又厚又柔软的厚棉布缝制的衣服，鞋子是鞋尖和鞋跟上都有尖锐钉子的那一种，而手上戴著一层金属丝、一层粗植物纤维组成的手套，没有这种手套，根本无法利用山藤来攀缘。

山藤又粗又韧，有不少品种上面还长满了紧密的尖锐的小刺，如果没有特制手套的话，不到十分钟，整双手的肌肉都会被磨掉，而只剩下白骨。

那人头上也戴着样子十分奇特的头罩，看起来有一点像防毒面具，但是将整个头都罩在里面，透气的部分在鼻子前，是许多细小的小孔，眼睛部分则是两片不碎钢化玻璃。

对方背上还背着相当大的背囊。

那背囊之中，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存的最低程度的必需品。

特制的厚棉衣，曾经过特殊的药物处理，发出一种令得爬虫类生物、昆虫，甚至蝙蝠都不敢接近的气味，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条蟒蛇，就在卓还的身边游过而不攻击她的原因。

在那条蟒蛇看来，卓还和那另一个人，只是它从来也未曾见过，而且根据气味来判断，绝不属于美味的两个怪生物而已。

等到那个人终于也荡到了那块大石上之后，卓还和他站着，两个人都不出声，然后，又不约而同背靠山崖坐了下来。

这时，天际那几丝郁红早已消失，天色也迅速黑了下来。

强风掠过山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块大石上的空间并不多，两人只好紧紧地靠在一起，他们坐了下来之后，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卓还看着在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之中，隐伏延绵的山峰，仍然有种自己身处噩梦的感觉。

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

卓还转过头去，向同伴望了一眼。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即使是在钢化玻璃的镜片之下，她看到的仍然是一双明澈澄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特别，以致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卓还都可以马上认出其是属于什么人的。

她的同桌，程浅。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之后，在那块凸出于悬崖上的石头上，卓还和程浅背靠着山崖坐着，几乎连一动也没动，事实上，他们一起在悬崖上，在这个神秘的蛮荒山区像蜥蜴一样攀抓的日子，已经有四天了。

幻界中的四天。

程浅说，幻界的时间概念跟现实生活是不一样的，前者的一天，可能仅仅等于现实中的一个钟头，一分钟，甚至是一秒或者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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