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她只能围着自己一个人转，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开心，为他难过，她所有的一切，都将是自己所赐予。

这种念头，自她从醉香坊回来后便与日俱增，纠缠又摆脱不得，让他在得到与失去中苦苦挣扎。

他害怕，自卑，更舍不得放开，尽量把自己最柔和的一面展现出来，宠着纵着她。

宗澜，你一定要坚持住，不能让那些黑暗又肮脏的心思暴露，玷污了你珍惜的人。

他缓缓低头，在怀里人微张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又留了她一会儿，宗澜犯难了，怎么把人送回去呢，从洞里塞回去不现实，肯定会把她吵醒的，他想了想，还是走门吧。

他将楚云绾送回房间，关上房门出来，忽然感觉空中有一瞬间的波动，顿时停住脚步，面朝院子。

纳兰华明正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子里隐隐有寒冰集结。

两人相对，虽是无言，气势却比有言更甚。

——

楚云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看了看周围，不对啊，昨天自己明明是在玄翊的床上睡着的，怎么回来了，难道是他送回来的？

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好衣裳，吃了早饭唤来王管家，“玄翊呢？我小舅呢？”

这两个人她一早起来就没见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王爷和明公子在湖心亭品茶。”王管家回道，他略微思索，“楚姑娘要去找他们吗？”

“算了，我要出去一趟，他们要是问起你就说我去醉香坊了。”拍卖已经结束了，墨凝墨画两个丫头还等她领回来呢。

“是。”王管家应下。

坐马车来到醉香坊，她以为龙晓筱气还没消，今天应该也不会碰到，谁知她一上了阁楼，就听她的房间里传出几人说话的声音。

“墨凝墨画！你们小姐昨天就没来，肯定是不要你们了，要不你们干脆跟了我好了，我待人很好，不会亏了你们的！”这是龙晓筱意气张扬的声音。

楚云绾小脸顿时沉了。

亏她还为了这货设计了一套骑马装，这货就趁她不在光明正大地撬墙角。

她走到门口，咣当一声推开房门，目光阴森，“龙晓筱，我的墙角好撬吗？”

房间里三人都愣了，墨凝墨画是欣喜，龙晓筱是赔笑。

“哪有，我就是说着玩的。”她嘻嘻哈哈地摆手，一点异样都没有，和两人和好的时候一样。

楚云绾感觉有点不对劲，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不生气了？”

龙晓筱很奇怪，“我生什么气？”

“不生气？”楚云绾反问道，声音扬了扬，“你不生气这几天怎么一直没理我，搞的连个影子都不见？”

龙晓筱稍微想了想，瞄到楚云绾的表情，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思一转。

她板起脸，故意道：“谁说我不生气了，我很生气！”

楚云绾狐疑地看着她，龙晓筱被她看了两眼，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笑出来，“云绾你怎么这么可爱，太好玩了！”

楚云绾脸色已经堪比锅底。

她问的异常艰难，“也就是说，那天的事你根本没放在心上？是我自己想错了？”

龙晓筱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看本公主像是那种因为一种小事斤斤计较的人吗，咱们认识也有段时间了你还不了解我？”

她接着又道：“这几天你没见到我是因为我回宫了，我没找你说话是因为忙的，拍卖那天那么多人，我哪有时间和你说话，拍卖结束后我又被几个认识的人叫走了，等我回来你已经不在了。”

墨凝看着自家小姐无比精彩的脸色悄悄拽了拽墨画，两人一起出去了。

楚云绾铁青着脸看她笑，等她笑够了，她才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既然你没生气，那我准备送你的骑马装也不用准备了。”

龙晓筱笑容戛然而止。

“什么骑马装？”她一懵。

“没什么。”楚云绾慢悠悠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三百万两咱们三个人平分了，这是你的。”

龙晓筱看也没看直接扔在桌上，揪着她刚才那句话不放，“你刚才说的什么骑马装？”

楚云绾瞟了她一眼，“我说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害她记挂了这么久，还想要骑马装？

“说啦说啦，好云绾，你就说嘛，是不是送我的？”龙晓筱拉着她的胳膊撒娇。

“本来是。”楚云绾吐出三个字。

龙晓筱立马添上四个字，“现在也是！”

“你怎么脸皮这么厚？”楚云绾黑着脸问。

“嘿嘿，物以类聚，要不咱们怎么能成朋友呢？”龙晓筱不愿一个人在脸皮厚的深潭中挣扎，把她拉下来陪着。

楚云绾不想理她，在她旁边坐下，“有点儿事想问你。”现在有银子了，她想起自己说过要帮清流赎身的。

龙晓筱腆着脸说了三个字，“骑马装。”

“这个等会再说，我现在有事问你。”

“骑马装。”

“晓筱，我说……”

“骑马装。”

楚云绾，“……”

好吧，她赢了。

“骑马装在千色绸庄，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就直接给你送去。”她率先松口。

龙晓筱起身就要去，楚云绾手疾眼快地按住她，“说了还没做好呢，急什么，先帮我把这事解决了。”

“什么事？”龙晓筱漫不经心，她现在就记着楚云绾说的骑马装，其他的一概不感兴趣。

“你们醉香坊有个人，我想帮他赎身。”

龙晓筱眉梢一挑，第一反应是问她，“男的女的？”

楚云绾盯着她，慢慢说了两个字，“男的。”

“不干！”龙晓筱潇洒地一挥手，拒绝的干脆利落，帮云绾给一个小倌儿赎身，回头皇叔知道了她就不用在凤都混了。

“不干也得干！”楚云绾这次态度格外强硬。

龙晓筱怀疑地盯着她看，“云绾，你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楚云绾睁大眼，凤眸瞪着她，“找揍是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紧张这个男的，还要给他赎身？”

“就是感觉他在这里有点可惜，而且我也答应了他帮他赎身。”楚云绾皱着眉毛。

龙晓筱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来听听，谁啊？”

“清流。”

“谁？！”龙晓筱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流！”楚云绾加大了声音，就差没直接对着她的耳朵喊了。

龙晓筱愣了半晌，才支吾道：“你怎么和他扯上关系了？”

楚云绾睨她，反问：“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就是……”她烦躁地挠挠头，“他家是被流放的，你知道吧？”

“知道。”难道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这是皇室秘辛，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我也是小时候偷听到的……”龙晓筱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楚云绾打断了。

“停！你们皇室的秘辛我不感兴趣，你只要告诉我他能不能走就行了。”秘密知道多了会招来祸患，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龙晓筱被她猛地一打断，弄了个不上不下，一段话憋在喉咙口难受的要命。

“你先听我说完！”龙晓筱也火了，好歹让她把话说完，吊在半空是个什么事儿？

“好吧，你说。”楚云绾无奈。

“这事儿大概发生在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有一位皇叔，封号楚王，楚王与我父皇私交甚好，却不知道怎么犯了龙怒，一夜之间被满门流放，那个清流，就是楚王的儿子，当时还是位世子，楚王府全府上下五百多口人，全都赶去边疆了，可是只有清流被留下来了。”

楚云绾感觉没什么不对，“恩，这和清流能不能走有什么关系？”

龙晓筱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偷听到我父皇和当时林丞相，也就是现在的林老爷子的谈话，清流很可能是我父皇的孩子。”

楚云绾猛然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要不清流在醉香坊这种地方还能过的顺风顺水的，还不是因为我？”龙晓筱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问题是出在楚王妃身上。”

“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再和别人说了。”楚云绾面色分外凝重，如果清流是皇帝的儿子，那他没有一起被流放也情有可原，但是为什么会在醉香坊呢，总不会也是皇帝弄进来的吧？

“当然，如果不是你问我，我还想不起来呢，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清流是怎么来到醉香坊的？”她还是问了出来。

“我父皇扔进来的，那个时候他才十几岁，醉香坊还是我母妃的，他下了暗令，清流只能待在醉香坊。”龙晓筱不忍。

楚云绾幽幽望向她，“晓筱，你父皇是不是有毛病？”

龙晓筱扬眉，非常赞同地点头，“云绾你说的太对了，他本来就有毛病！”

楚云绾轻叹一声，“也就是说，清流这辈子都要在这里呆着了？”

“不一定。”龙晓筱咕哝一句。

“你有办法？”

“也不算……就是挺花钱的。”

“说来听听？”

“找个会易容的顶替他，他就可以走了。”

楚云绾感觉这个方法不怎么样，就算能找到会易容的人，他在其他方面也不一定和清流一样，不过龙晓筱这么说，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不用找了，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楚云绾淡笑，“只要他死了，就可以离开了。”

——

楚云绾回去的时候，宗澜和纳兰华明还在湖心亭坐着，她有些纳闷，这俩人不会在那儿坐了一天吧。

她见王管家和浮影在梨树底下站着，就走过去询问，王管家也甚是无奈，“老奴在这儿站了一天，一直看着王爷他们，王爷和明公子就那么品着茶坐了一天，中午连饭都没吃，更要命的是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一句话都没说过？什么情况？

楚云绾把目光转向浮影，浮影幽幽看了她一眼，突然冒出一句，“昨天属下守夜，看到王爷抱你回房间，被明公子撞见了。”

楚云绾，“……”

她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纳兰华明先发现她回来了，直接起身往这边走来，在楚云绾身前定住脚，他面色有些不好，“小绾，小舅有话想对你说。”

他原本以为这么短的时间，楚云绾和宗澜就算进行也进行不到哪里去，结果昨晚他看见了什么，阿澜竟然抱着小绾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天知道当时他是个什么心情，差点就冲上去揍人了。

楚云绾大概猜出他要讲什么，于是点头道：“好。”

本来想把人带回自己房间，可是想到自己墙上开的小门，又停住了，脚步一转朝花园走去，两人就这么边走边散步边聊。

“小绾，我感觉一直在别人家里待着有些不好，明天我去安排一下，咱们搬出去怎么样？”纳兰华明开门见山。

楚云绾愣住了，她以为纳兰华明会问自己和宗澜的事情，也想好了怎么回答，可是他一句都没有问，直接说想和自己搬出去。

“昨天小舅不是还说要多留些日子的吗？”

提起这个纳兰华明就后悔，“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有阿澜，我真是看错他了亏我还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楚云绾有点蒙圈，听纳兰华明的意思怎么好像宗澜对她做了什么似的。

“小舅。”她顿住步子，抬头看着纳兰华明，“我喜欢他。”

与其一直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还不如早点说清楚。

纳兰华明噎住，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口了，人家是你情我愿，他这么横插一脚，算什么？棒打鸳鸯吗？

自从纳兰华明和楚云绾聊过一次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要带楚云绾离开的事。

赔给宗澜的五十万两银子纳兰家给送了过来，纳兰华明知道了只是淡淡一点头，也没说什么。

让楚云绾比较高兴的是她修习的医神诀突破第二层了，内力比以前更加纯粹，偶尔有了时间还会给一些受伤的小动物治疗治疗伤口什么的。

墨画从醉香坊带回来一只小鹩哥，整天‘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给安静的小院添了不少生机，楚云绾觉得挺有意思，就让她留下了。

转眼两个月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吃了两颗扩筋丹的缘故，竟然再次突破了医神诀第三层，这对她而言是个意外的收获。

同时，一场盛势浩大的六国盛会，即将在凤都展开。

深夜，醉香坊后院的废弃庙宇前，三个黑影模模糊糊，令人看不真实。

“我当时说过，帮你离开醉香坊，现在做到了，你以后别再回来了。”楚云绾微笑着向对面的人做出最后的道别。

清流俊朗的面孔隐匿在斗篷里，他将手上一块铜板大小的花珀递给她，低笑道：“楚姑娘大恩，清流没齿难忘。”

楚云绾以为这是他给自己的谢礼，便抬手接过来，花珀很漂亮，淡淡的琥珀色，里面泛着细碎的天然纹理，向中间卷起，形成漂流状，很是少见。

龙晓筱瞪大眼，张开手对清流道：“我也帮你了，我的呢？”

清流淡淡道：“花珀只有一块，五公主想要，等下一回吧。”

说完朝楚云绾轻轻一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龙晓筱不服气，嘟囔道：“什么嘛，不就一块破石头，你送的再多云绾也是我皇叔的！哼！”

楚云绾哭笑不得，敲了她头一下，“说什么呢，快点回去了！”

龙晓筱眸子一转，笑道：“云绾，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你要不别回去了，陪我一起去赏月吧！”

“不行。”楚云绾想都不想就拒绝，如果不早点回去，被玄翊发现了怎么办。

“别啊，你都好久没和我玩儿了，六国盛会马上在凤都举办，醉月湖那边全是花灯，可漂亮了。”龙晓筱不依不饶。

“今天不行。”楚云绾妥协了一半。

“那就明天！”她立马道，“明天晚上我去找你，你不准拒绝！”

楚云绾只好答应了。

回到宅子，楚云绾偷偷摸摸地翻墙，悄声无息地回到自己房间，没有惊动一个人，利落地脱鞋上床盖被子。

突然，墙上的小门响了三声。

“去哪儿了？”

她惊了惊，玄翊竟然没有睡着，那自己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岂不是被他发现了？

楚云绾没出声，准备装不知道混过去，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半夜出门是为了和一个男的告别，不用想，自己下场一定很惨。

隔壁又敲了三下，后来就不再敲了。

楚云绾以为自己混过去了，心中正喜，不料窗户忽然吱牙响了一下，她惊疑着回头，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一阵淡淡的梨花香包围。

宗澜隔着被子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将她压在床上，“你这喜欢半夜往外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楚云绾半个脑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说了句，“改不掉了，你就认命吧。”

“今晚去哪儿了？”他语气微沉。

“找晓筱了。”

“你找她要半夜出去？”

“真的，不信你现在去问她！”为什么说实话总是没有人相信呢。

好在宗澜并没有太纠结这件事，他在楚云绾耳畔吹气，“如果以后我半夜发现你不见了，你想怎么个惩罚方式？”

“罚我一天不和你说话。”她出了个主意。

“你能做到吗？”他反问。

“做不到。”楚云绾嬉笑着接上，然后说：“明天晚上咱们一块去醉月湖吧，听说那里有很多花灯。”

“好。”宗澜道，“快睡吧。”

“那你呢？”

“我等你睡了再离开。”他从她身上起来，改为倚在床头。

楚云绾抱着他一条胳膊，慢慢进入梦乡。

宗澜棱角分明的面容褪去了温润，变得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