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很快借祈福的由头，进了东宫西北角的佛堂中带发修行。

宫里头修行的贵妇嫔妃们不在少数。尤其圣上身边那些多少年不得宠的女人和先帝的一群没有子嗣的太妃们，孤独凄凉的日子熬得几乎要发疯，如果不寄托于飘渺的信仰她们根本活不下去。对于宫廷女子来说，念佛又是一件受人尊敬的事，这些女人们身为皇族王冠的装点，心慈、向善、为国祈福的好名声是能够千古流传的，她们的人生约莫只有这么点价值了。

只是，太子妃进佛堂修行倒是少见的。和整日无所事事、孤苦无依没有人生价值的嫔妃们不同，太子妃是个实权岗位啊。

这个岗位既忙碌又充实，充满希望又路途艰难，谁会有心思去拜佛啊！

所以六娘的举动很快让众位宗亲、嫔妃、妯娌们浮想联翩。没有人会认为她是真的皈依佛门了。

东宫的佛堂修建在昭台殿之内。

每个皇子、宗亲的府邸里都会设有佛堂，也几乎每个佛堂里都有几个看破红尘、不愿意再参与妻妾争斗的女人们。东宫的佛堂里还没有这样的人，原先的太子妃冯媛对这些不感兴趣，妾室们个个年轻貌美，也还没生出厌世的情绪。因此这地方十分冷清。

不过六娘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圣寿节之前她曾经领着侧妃们在这里沐浴斋戒。吕充衣有孕的消息报上来之后，她和妾室们都抄写了十遍金刚经一同供奉在这里。

六娘再次过来，衣饰素净，面目从容。东宫养着的两位老尼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她们都出来跪迎六娘。六娘身边不过跟着云竹等几位侍女，李嬷嬷年事高了，没有让她过来。随身带的东西里头，不过只有平日吃的滋补养元的松茸鹿胎膏，和一套六娘用惯了的饮食的金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众人先在前头拜见了观音大士，随后六娘领侍女们进佛堂厢房中安顿下来。宫中佛堂都修建地高大敞亮、自成气派，只是里头不见荤腥、不摆放金银玉器，看着就更空旷简朴了。六娘指使着侍女们将被褥铺好、从里间书房里满满一屋子的经书中找出几本她从前读过的，大家一边忙碌，一边就有人悄声地哭泣起来。

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宫女，是昭台殿一位六品女官的妹妹，凭着家里的关系才能在六娘身边服侍。她抹着眼泪，轻轻地道：“咱们是不是要修行一辈子，再也出不去了？”

云竹立刻就上去在她胳膊上赏了一巴掌，恼火地道：“胡说些什么！殿下面前，也有你嚼舌头的地儿！”

云竹的呵斥让哭的人哭得更厉害了，更糟糕的是，四周人们的情绪都被她感染了。

六娘无奈地看着她们。她坐在那张铺着素色床帐的软榻上问道：“从前有人来过这地方却没有出去吗？”

哭泣的宫女害怕地跪下不敢说话，另一位年长的宫女吞吐着道：“从前的卫侧妃犯了错，被从前的太子妃送进来禁足了，后来死在这里了。”

六娘挑了挑眉头：“唔，我知道这件事情。太子妃赐死了卫侧妃，不是吗？太子妃将卫侧妃禁足在这个地方，暗中命令看守的人给卫侧妃投了毒，所以卫侧妃是被毒死的。”她说着好笑地轻哼一声：“现在东宫的太子妃是本宫啊，佛堂周围也没有别人的看守。你们是怕本宫会自己把自己毒死吗？”

四周宫女们没有人接话。过了半晌那个说话的宫人却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太子妃娘娘……宫中的佛堂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初的太子妃在卫侧妃死后也被禁足佛堂半年之久，太子妃每日要跪在佛祖前谢罪，出来之后身子就不大好了。”

是说这种地方就是惩罚犯了错的人的，要么就是那些斗争中的失败者龟缩的地方。

六娘抿了抿嘴。

“你们快些把屋子收拾了。这里常年无人居住，我瞧着墙上都发霉了。”她平静地吩咐道：“还有，你们谁来告诉我，当年卫侧妃住的屋子是哪一间？我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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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佛堂是一个四进的院落，供奉佛祖的主殿和前院尤其宽阔。这里常年檀香飘渺，没有任何奢侈的摆设，被打扫地一尘不染的院落里也空空荡荡地，种着几颗槐树。

唯有佛堂最西边的一个院落里里种满了海棠花。

桃红色的西府海棠零零星星地开了几朵。因为没有人打理，枝节生长地茂密而没有章法，看着倒有几分纯粹的美丽。

六娘凑近了其中一朵闻着。身后的宫女脸色苍白，颤抖着道：“殿下，我们早些回房吧。这个院子毕竟是死过人的……”

关键是死的是个身份特殊的人。

六娘淡淡笑了：“如果她真有冤魂在此，她就应该知道我是来帮她的。”

看着那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儿，六娘平静的目光仿若穿透时光，看向了那被木板钉死了的房门。

十五年前卫侧妃和她腹中的孩子曾被毒死在这里。

毒害她的正室冯媛也付出了代价，从那一日开始她永远失去了丈夫的心。

“这里的海棠花开得真漂亮啊。”六娘收回了目光，伸手从花枝上折了一朵，又朝身后跟着的宫女问道：“这些花是什么时候种的？”

宫女低头喏喏道：“该是有些年头了。奴婢进东宫服侍了七年，从奴婢进来的时候这里就种着海棠……听掌事的嬷嬷说，佛堂里的花草都还是几十年前圣上住在这里的时候种的，一直没有变过……”

一直没有变过。

六娘抿了抿嘴。

“我们回吧。下午本宫要跟随僧人们念佛了。”她吩咐着，裹紧了外衫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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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住着的尼姑就只有昨日恭迎六娘的那两个。

她们二人都过了知天命之年，没有寻常宫里养着的那些终日无所事事俸禄还很高的尼姑那样白胖的身材，相反，她们俩都生得又黑又瘦，脸颊上颧骨凸出来，就像是京郊庄子上的农妇们。

虽然知道太子妃进佛堂祈福的原因很微妙，但因着六娘太子妃的名分是不会改变的，她们两人对六娘十分恭敬。两人先请六娘至后院敬香，又洒圣水等。

六娘从善如流地跟随两位师傅。

“殿下，这就是佛堂中的藏经阁。”两人打开了一座庙宇简陋、内里却打扫地干净整洁的书房，里头所有的书架子上都堆满了经书。两人恭敬地请六娘先进，其中一人从最外头一个架子上抽了一本泛黄的书籍，道：“我们今日先从慧能法师的《六祖坛经》开始教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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