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卫侧妃母子的死因。

上至皇后、太子，下至东宫妾室、宫人们，都认为真相就是善妒的先太子妃毒杀了卫侧妃母子。而很多事实佐证了这一点，卫侧妃是冯媛出嫁后第一个嫁进东宫的侧妃，两人不合已久。而卫侧妃又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物，她见识浅薄、性子狂妄，天真地认为拥有了太子的宠爱就能够有资格和太子妃对峙。

卫侧妃得宠之时又恰好是冯媛丧子之时，冲动易怒的冯媛趁着太子离京办差，将卫侧妃关进了佛堂。

结果卫侧妃惨死在佛堂，跟着一块死的还有她那还不曾为人所知的不到两月的胎儿。

乍一看来这件事情没有什么疑点。冯媛善妒是整个皇室都出名的，赐死妾室这种事太正常了。而且事后太子大怒，冯媛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毒杀卫侧妃的……

六娘刚嫁进来的时候还无暇顾及这件十多年前的惨案。冯媛临死之前的狠毒手段，更让六娘坚信她是一位双手沾满鲜血的毒妇，卫侧妃母子的惨死除了她，又有谁能动手呢。

直到冯媛一石二鸟陷害文侧妃、谋害吕侧妃的真相被六娘揭出之后，六娘在彻查碎骨子堕胎之时顺便翻查了这些年来一切和冯媛有关的案卷。

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秘密。

当年卫侧妃濒死之时，谁都不知道她已有身孕，冯媛不知道，连卫侧妃自己都不知道。可以说冯媛是稀里糊涂地除掉了卫侧妃的龙胎。

六娘在翻查案卷时，上头清楚地记载着，卫侧妃是服食砒霜致死的。

被砒霜毒死的人因为五脏六腑都被灼烧腐蚀了，她的死相会令人恐惧，面庞因为痛苦而扭曲，口中吐出混着黑血的白沫，脸色发青。

在大越国，贵族圈子是砒霜致死的高发地。因为争夺家产被砒霜毒死的人并不在少数，而且这玩意提纯有难度，价格高昂，寻常百姓还吃不起。砒霜形似面粉、又没有特殊气息，杀人于无形，但人死后的样子就会暴露很多问题。长此以往，很多掩盖死相的方法也发展出来了。比如，用朱砂混合陈皮的粉末塞进受害人的口鼻中止住喉咙里喷出来的黑血和白沫、将珍珠粉化水涂在受害人的脸颊上使原本青白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诸如此类。

后来这些捣鼓死人的办法演化成了贵族们的丧葬习俗。它既能够掩盖背后那难堪的死因使得家丑不外扬，又能够让被害人用安详的遗容下葬，全了死后的体面。

贵为东宫侧妃的卫氏，死于砒霜之后，当然也是被精心装扮后才下葬的。

当年服侍卫侧妃的老宫人们被请到了六娘面前。据他们所说，卫侧妃的脸颊上被涂抹了好几层珍珠粉，她的喉咙被砒霜腐蚀后不断地流黑血，就将朱砂和陈皮的粉末塞进去止血，又塞了一把大米和木炭含在口中，祛除腐蚀的恶臭。棺材里又熏了檀香和藏伽罗香……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为了救出被陷害的文侧妃，六娘也不会仔细留意这种微末之事。被砒霜毒死的卫侧妃死相可怕，自然要用很多东西涂在脸上、塞进口里。熏檀香和藏伽罗香也是为了祛除被砒霜腐蚀的肉身中散发的臭气。

而引起六娘疑心的，就是那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藏伽罗香。

这种香料原是吐蕃的商人传入中原的。它空有一个好听的名头，事实上并不昂贵，制作它的原料——玫瑰、细辛和冰片等，在大越国百姓家都有种植。这一味香料气息浅淡、香甜，受世人青睐。但是王公贵族的圈子里很少用它，因为百姓们用得太多了，贵族们为了彰显自己不同于平民的高贵身份，就不喜欢用。

六娘出嫁前的宁国府中倒是常备这一味香料，因为六娘的嫡母许氏挺喜欢它。

不过，这一味香料之所以深刻地印在了原身六娘的记忆里，还是因为多年前任姨娘的死。

任姨娘是四娘的生母，她原本是赵夫人身边的侍女，后来被世子爷看上了。

虽然出身低贱，任姨娘却很得世子爷的宠爱。在生了四娘之后的第七年，她再次怀了一个男胎。许氏容不下，给怀孕的任姨娘灌了麝香，不单打下了那个成形的男胎，还害的任姨娘小产血崩而死。

那一年六娘刚满四岁，不巧撞见了满身是血、被婆子们抬着出来的死了的任姨娘。她吓坏了，边上许氏恶狠狠的痛骂声更是让年幼的六娘将对继母的恐惧刻在了心底。许氏一边指着血淋淋的任姨娘大骂，一边有些焦急地命令婆子们：“赶快抓一些伽罗香过来，把她浑身上下都洒上！吃麝香吃死了的人，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味儿，只有熏着伽罗香才能盖住……”

许氏妄想用伽罗香的气息掩盖任姨娘身上浓烈的麝香，只可惜她谋杀任姨娘的行为还是被世子爷发现了。

年幼的六娘并不能记住许多细节，但当时许氏命令洒伽罗香的时候，六娘眼前的画面正是那惨死的任姨娘被抬出来的样子。那一幕她能记一辈子。

也因此，六娘在很小的时候就学到了一个贵族圈子里用来掩饰丑闻的方法——凡是被麝香堕胎的女人，死后要熏伽罗香，就能够掩饰住麝香的气息。其余的东西都没有这样的功效，因为麝香的气味太浓烈了。

伽罗香气息很浅淡。但奇异的是，伽罗香中的某些成分能够和麝香融合，达到掩盖的目的。

“如果只是要掩饰卫侧妃被砒霜腐蚀后散发臭气的尸体，用檀香就足够了。”六娘心中渐渐升腾起一种可怕的幻象。她状似无意地询问那几个老宫人：“为什么要用伽罗香？”

老宫人答道：“时隔久远，奴婢们也记不清楚了，不过给死人熏香、脸上抹东西这种活都是最低贱的下人做的。后来太子怜悯卫侧妃死得凄惨，命令选宫人陪葬。一般陪葬这样的事情……那几个负责安葬尸身的人身份卑贱，又是亲眼目睹侧妃悲惨死相的，算是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就选了他们几个一同毒死了，去底下服侍卫侧妃娘娘……”

“所以当初给卫侧妃熏香的人都死了？”六娘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

几个老宫人都点点头。

六娘再没有问出别的。

卫侧妃死后熏藏伽罗香，几乎可以肯定她临死前食用过麝香。宫里的嫔妃们很忌讳麝香这种容易避孕的东西，除了一些患病的妇人用麝香入药，其余的人并不会接触麝香。

砒霜是冯媛给卫侧妃送过去的，难道麝香也是冯媛的手笔？

可是……

这不合常理，砒霜剧毒已经足以致命，冯媛为何又多此一举用麝香谋害卫侧妃的胎儿呢？

而更不合常理的是，当年的冯媛，并不知道卫侧妃已经有孕了啊。

连卫侧妃自己都不知道她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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