禧恩转头看着吉言，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摇头道：“无妨，反正她知道的事情，或许比你我还要多。”

瑶琳先是看了看奇雅，平平道：“怎么，他没有和你在一起来？”

奇雅挑眉道：“当然没有，他与你我不同，不是个喜欢跟在别人身后的人。”

瑶琳并不动怒，却转头看着禧恩，道：“既然嫁衣丢失之事，确与江南合堂有关，那么还请楼堂主给我一个交代。”

“三日之后，合堂必将嫁衣送回江南织造别苑，只是——”禧恩顿了顿，沉声道，“钦差被害一事，真凶尚在逍遥法外，还请朝廷彻查，务必严惩，还楼家一个清白。”

“这样说来，太子妃的嫁衣可以归还朝廷了？”瑶琳追问道。

禧恩点头，道：“定能完璧归赵。”

“可是楼旻穗私盗御用之物，这是欺君之罪，又怎么能够凭借稽查杀害钦差的凶手，而就此隐瞒下去呢？”瑶琳依旧在微笑，就像是猎人瞄向了他的猎物，只是在享受着围捕的快感。

“太子想要如何处置此事呢？”禧恩看了旻穗一眼，平声问道。

瑶琳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自然是严惩不贷。”他也转头看着旻穗，突然戏谑道，“总要让令妹知道，这世上的事情，务必考量周详，若是意气用事，只会害己害人。”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非要追究个鱼死网破，我此刻便向朝廷投案，只是那嫁衣你休想找到。”旻穗扬头看着瑶琳，怒目道。

一个美人，不论是喜事怒，总会让人觉得可爱。瑶琳看着旻穗，突然朗声笑了起来，他似乎并不想治罪于她，“令妹既然开口，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了，不如你教教我？”他看向禧恩，目光凌厉。

禧恩拉扯着旻穗的胳膊，厉声道：“你现在就回到别院去，这里的事情，已经不是你能够凭借一死，就能了结的，若是你心中还有半分楼家，就立即离开这里。”

这一次，瑶琳不再阻拦，他仿佛就像是个路人，双手环肩，歪头看着别家兄妹的家务事。

旻穗依旧不想离开，仍是怒目看着瑶琳。

“你走不走？”禧恩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再没有往日的谦谦温和。

旻穗有些骇然的看着禧恩，她也未曾见到过自己的兄长竟有如此严厉的时候，但仍是战战兢兢道：“我若走了，难道你要替我认罪么？”她摇了摇头，似乎比禧恩更加坚决。

禧恩闻言，不禁咬牙叹息道：“时至今日，你难道认为他只想让你我中的任何一个人认罪么？就算是整个楼家认罪，他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此事，与楼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奇雅突然闪身，走到了瑶琳的面前，轻笑道，“太子爷，只是想找到偷走嫁衣的人，英明如他，自然也知道偷盗和命案本就是两码事情，他不过只是想先了结其中一事罢了。”

“怎么，你难道改变了主意，此时想要认罪？”瑶琳先是一愣，随即语气平和道。

谁知，奇雅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道：“太子爷，此一时彼一时，当日不认罪，是因为没有什么朋友会突然惦念我，若是今日我认了罪，就算刑部亲自审理，你说我的朋友会不会跑去看望我呢？”

投鼠忌器——

瑶琳攥紧了拳头，他定定的看着奇雅，唇边似有似无的挤出一丝冷笑，“看来今日找到了靠山，果然不同，只是你认为这样的家丑，朝廷会任凭它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么？”他慢慢凑近奇雅，他扯动嘴角，用挑衅的话语掩饰心中的愤怒。

奇雅仰头看着瑶琳，高贵之姿掩饰不住严酷之色，但她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她知道，禧恩一定可以替她回答，而且会回答得很好。

“朝廷当然不会，这个道理皇上懂得，太子贵为皇储，也一样懂得，所以你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既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又何必追究谁偷走了嫁衣呢。”禧恩当然看到了瑶琳的失态，虽然不知道原因，却仍旧感激的看着奇雅，这种感激让他觉得有个朋友，实在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从当日嫁衣丢失开始，朝廷便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只是用范周全被刺杀一事作为暗地调查的借口，既然这本就是被隐藏起来的事情，嫁衣已归还，太子爷又何必苦苦纠缠呢。”

“太子爷从来不愿意纠缠于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凭直觉他便知道，流言是多么容易成为永远的阻隔，阻隔住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奇雅压低声音，凑近了瑶琳，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你果然比前日更为世故了些，看来一个人总是会和他的伙伴做些相似的事情。”瑶琳同样压低声音，胁迫道。

“我和他不过都是些被你毁掉了人生的人，大概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吧。”奇雅不慌不忙的说完，便侧身站在了禧恩的身边。

瑶琳似笑非笑的看着奇雅，目光中似有恐惧，却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转头对禧恩道：“三日，三日内便能将嫁衣归还？”

禧恩点了点头，道：“若是太子爷能够不再追究，三日之内，嫁衣定会送回江南织造。”

瑶琳终于露出了笑容，点头道：“那么就三日，将嫁衣送到江南织造，否则我便带着奇雅回京城。”

奇雅笑道：“莫说三日，就是五日之内，我也不会离开蜀中半步，太子爷也是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的，到时自会找到我。”

“我倒是好奇一件事情。”瑶琳看向禧恩，笑道。

“请问——”禧恩同样回以微笑，这两个人仿佛就像是老友叙旧一般，语气轻松。

“你真的能够说服楼旻穗，说出嫁衣藏在何地，依我看来，她似乎还有些不情愿将大事化小。”瑶琳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不语的旻穗，追问道。

禧恩摆了摆手，道：“就算她不说，我也已经知道她回将嫁衣藏在何处了。”

旻穗闻言，难以置信的看着禧恩，欲言又止。

“哦？”瑶琳双手环肩，笑问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她将那嫁衣藏在什么地方了，总不会是江南合堂里面吧？”

禧恩看向奇雅，悠悠开口道：“应当是在李算先生的旧宅中。”

旻穗闻言，吃惊的捂住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禧恩，目光中尽是惊异。

奇雅见状，突然叹息道：“我已对她说过，我从心里感谢她，因为我们本是一样的人，她只是替我作了我本应去做，却答应李先生不会去做的事情。”她转头看着禧恩，轻盈如水的眸子里尽是温厚深情，“可是我更感谢李先生，他不让我做的事情，此刻我终知道只是徒劳，他就算在临死的时候，还在惦念着我的安危。”

“他同样没有让我替他报仇。”禧恩看着奇雅，目光中透出说不出的疲惫，“有时候真的希望我能够孑然一身，做些快意的事情。”

奇雅抬头看着瑶琳，突然冷笑道：“可是，人在做天在看，也许命运总会不经意间让你遇到什么人，而这个人正是寻寻觅觅想要见到的。”

“有时候，一片孤零的叶子飘到了庙堂之上，便会突然间受人景仰，可落叶终究是落叶，没有了大树的依靠，谁也不知道一阵风后，会飘落到什么地方。”瑶琳眯起眼睛，和奇雅打着哑谜。

“这片在庙堂中的叶子，却恰好赶上了祭祀的时节，不但自己享受着膜拜，却连其他的叶子也沾染上了光彩。”奇雅嬉笑道，“太子爷是不是觉得，世事变幻却终不过竹篮打水呢？”

“水多了，而山路短了，谁又知道最后篮中还有没有水呢。”瑶琳尽管刻意掩饰愤怒，但仍不免言语生硬刻薄，此时，他才发现，这一生中他最大的敌人也许就是那片突然随风而至的落叶，不知道是否有一日，落叶归根。

奇雅觉得自己似乎很喜欢将瑶琳逼上绝境，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禧恩扬声道：“今日天色不早，我们兄妹就此别过。”

瑶琳看向禧恩，却恢复了那往昔的高贵之姿，点头道：“三日之后，我等着你将东西归还，只是令妹顽皮，还望多加提点。”

瑶琳笑着点头，看向旻穗，刚要道别，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