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坤闻言，却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我真的只是觉得这里只是睡觉便好。”

“那总有其他的时候呀，你要是想坐在窗前喝酒怎么办？”奇雅挑眉道。

战坤摇了摇头，不以为意道：“如果有那样清闲的时间，我觉得还不如去练枪。”

奇雅抬头，定定的看着战坤手中的长枪，乌木幽亮，枪尖散发着炫目的光芒。此刻，她终于明白战坤的长枪为何出手那样迅捷。

战坤长枪从不离身，因为长枪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他像爱着生命一样爱着那柄长枪，所以人生中所有可用的时间都与这柄长枪一同度过，也变得顺理成章。

练枪，出手，挑战，而后胜利，这似乎成了战坤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奇雅转头看着空旷的庭院，笑道：“我本来觉得庭院里面，少了石桌木凳总是少了些许情趣，可是现在明白了，你需要宽敞的地方，能够练习那柄长枪。”

战坤抿嘴想了想，喃喃道：“也许你觉得邀月对饮就是件有趣的事情，而我却觉得练习怎样让这把长枪更快出手，却是唯一值得做的事情。”

“所以你练枪之后，便会找人挑战？”奇雅问道。

战坤点点头，道：“只要是练枪的人，我都想要和他挑战，所以从我十五岁离开西域之后，便已经挑战了五十九个名头响亮的侠士。”他幽深的眼中神色平和，就像是在说着稀松平常的事情。

奇雅看着战坤，她知道却无法想象出每一场比试的凶险，那也许源于你死我活的原始本能，然而那样的挑战却被战坤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甚至，奇雅听不出半分炫耀的语气，“你全部战胜了他们？”她突然觉得自己问的可笑。

战坤又点点头，道：“若是输了，此刻你便真的见不到我了，但是我也知道，就算是死了，也是缘于技不如人的心甘情愿，没有什么可委屈的，我想那些和我比试过的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他突然看了一眼手中的长枪，笑的冷毅，“若果不能练成天下第一的枪法，就算活着也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上次说过要给我讲讲这把长枪的来历——”奇雅缓步走出小屋，慢慢坐在庭院之中，将那把古琴放在膝上，嫣然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曾经战胜了怎样的一个高手。”

“来到中原之后，我不断挑战各路高手，直到我遇见了常家枪法的唯一传人——晏琮。”战坤漫步走到奇雅身边，依旧坐了下来，慢慢道。

“常家枪法很厉害么，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常晏琮这个名字呢？”奇雅歪头道。

战坤摇了摇头道：“他就叫做晏琮，他并不是常家的后人，他的枪法却是从常家枪法嫡系传人常远天那里学来的。”

“常家再没有人练枪么？为什么自己的枪法要传给一个外人？”奇雅不解道。

“百年前，常家枪法威震江湖，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唯一传人常远天也为了生计，不得不委身宫廷，做了一名太监，所以再没有常姓人能够继承这门绝学。”战坤不免心中有些惋惜，叹息道，“后来常远天年老出宫，才遇到了晏琮，将一身绝技教给了他。”

“常家枪法这样厉害，可最终还是输给了你。”奇雅无奈的摇摇头，想起了李算曾道常家枪法就此绝迹江湖的话，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凭心而论，那个时候我也许真的不是晏琮的对手。”战坤沉声道。

奇雅一愣，看向战坤，不解道：“可是你最终还是杀了他，拿走了他的长枪。”

战坤点了点头，道：“其实那时，晏琮已经得了很重的病，但是我并不知情，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不停的咳嗽，甚至练枪都无法拿稳，我便要求他改日再比试，可是他并没有同意，却和我谈了一个条件。”

奇雅好奇道：“什么条件？”

“他让我转天再来比试。”站坤道。

奇雅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道：“这算是什么条件，只是拖延了比试的时间罢了。”

战坤绷直了嘴唇冷冷道：“但是那一天，他要我看他练枪，安心的在那里看着。”

“你答应了？”奇雅忽然觉得自己问的毫无必要。

战坤却只是笑着点点头，眼中露出顽皮之色，“他那个样子，我纵然胜了他，也是对长枪的侮辱，所以我宁愿在他心无牵挂的时候，和他有一场真正的比试。”

“那他为何想让你看他练枪呢？”奇雅皱眉问道。

“他答应第二日与我再比试一场，但必须用他曾经练出的招法。”战坤道。

奇雅沉思片刻，却恍然大悟道：“想来他发现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想将枪法传给你。”

战坤轻笑道：“可是当日我并不知道他已患重病，时日无多，心想着只要能还有比试的机会，就一定不能错过，况且这样的比试方法实在新鲜，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后来你赢了？”奇雅又问道。

战坤点了点头，道：“他的枪法我已记下，第二日比试的时候，我的确赢了他。”

奇雅不免叹息道：“可惜，这样的比武有输赢便会有死生，这样的高手却还是死在你的枪下。”

战坤摇了摇头，道：“枪一出手，便以蓄力，我和他都是一样的，既然是一场真正的比试，变必须倾尽全力，这是对长枪的尊重。”

奇雅惋惜道：“这样的比武真的是很残酷的事情。”

“可我却觉得很神圣，只是——”战坤刚毅的神情中突然生出一种疑惑，道，“晏琮临死的时候却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到现在依然没有想明白。”

“什么话？”奇雅突然来了兴致，凑近问道。

战坤道：“他说他本已重病，时日不多，只恐自己死后常家的乌木长枪遗落江湖，托我暂行保管。”

奇雅撇撇嘴，摇头道：“这叫什么糊涂话，暂行保管，难道以后会有人来向你取回么？”

战坤点头道：“我也觉得奇怪，便问他那人是谁。”

“是谁？”奇雅追问。

战坤叹了口气，道：“晏琮并没有告诉我，只是说，他若肯回头自然会去找你，若是不回头，便是这长枪与我的缘分了。”

“然后呢？”奇雅又问。

战坤耸了耸肩，平平道：“然后我便埋葬了晏琮，将这把长枪一直带在身边。”

“所以你和江湖上所有用枪的人比试，也是为了帮晏琮找到那个人？”奇雅笑道。

战坤一愣，忙摇头道：“我根本就没有想要帮他找那个人，这把枪既然在我手中，不论是不是暂时保管，我已认定他就是我的，若是想要拿走，除非从我尸首上踏过去。”他的神情坚定，仿佛在说着神圣的事情。

奇雅似乎被战坤的决绝感染，久久终于沉声道：“像你一样每日简单如清修般的生活，只是为了练出这世上最强的枪法，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却觉得，活着的时候有一件自己愿意用生命去成就的事情，是非常幸福的。”

战坤闻言，笑着点点头，道：“丫头，你真的是个好人，我没有看错，和你说话我很高兴。”

“你也是一个真性情的人，而且，你将先生的遗物归还给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奇雅道。

战坤摇了摇头，道：“不必感谢，石榴坡上的事情，我虽不后悔，但是却对你有些内疚，只要能够让你觉得开心些的事情，我都很愿意去做。”

奇雅看着战坤，想要对她释然的一笑，却觉得心中有太多沉重的东西，让她实在没有办法嘴角上扬，因而，她只是看着战坤，目光清莹明亮。

这世上，总会有些人，会让你有着复杂的感情，无法憎恨却也无法感激。

“你们果然在这里——”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好听的声音，吉言突然跑进了草庐。

奇雅连忙起身，问道：“怎么？禧恩找我有事？”

吉言看了眼战坤，又看了看奇雅，摇头道：“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禧恩已经办完了事情，想要离开却找不到你，以为瑶琳将你扣在了岛上，还好瑶琳想到你们两个也许会在这里，便让我找找看。”

奇雅忙点头道：“看来离开的时间太长了，我现在便随你回去。”

吉言嗯了一声，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战坤，只是催促着奇雅离开。

穿过竹林的时候，奇雅犹豫着回头，却看到战坤执枪而立，正笑着看向自己，便向战坤点了点头，指了指怀中的古琴，转身投入了绚烂的茶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