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彩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它会看到一面面墙，墙角阴冷潮湿，生长着成片的拉拉秧。它会来到半掩的门前，门后的景象依旧模糊着，由它去幻想。它会幻想那有个女孩在等待，即便不是珊珊，仍能给它亲切的温暖。

珊珊是最乖最善良的孩子，很多人不会想到这点，能和她相识是快乐的。慧豆说这些时露出笑意盈盈的酒窝，只要她说心情好，就能找回熟悉的自己。她接着说，怪不得我喜欢珊珊，我会用羡慕的眼神看她，假设我就是她，傍晚躺在草地上放飞叶子，再起身去陌生的远处冒险。

慧豆在朋友心中是文静的，他们也知道她喜欢冒险。长大后慧豆依然文静，只是不爱出门，变得很宅。

婷婷不忍心慧豆一个人去冒险，让她在余热未散的黄昏走很多路。慧豆毫不在意这些，她站在梳妆镜前，看到镜里的自己变高了。她有着深色的厚嘴唇，轻轻呼吸的鼻子，穿着带环的凉鞋和黑色的斜肩连衣裙，她觉得自己傻极了。

她们上了街，看到一群慢跑的老年人路过，他们吵吵嚷嚷，人群中的一个呼唤另一个，似乎都是老夫老妻。

她们先去医院前的小区，假装迷路误入这里。小区的一楼是商店，后院搭在高台上，高台有三米厚。也就是说住二楼的人不用走楼梯，打开后门就来到了后花园。她们爬到小区后门前，门是锁着的。婷婷说等会儿，门会开的。她们等了会，真的有人开门，但慧豆不想进去，没有钥匙却走进带锁的花园是不合理的。可婷婷硬把她拉进花园，她们看到这里很寂静，打扫卫生的人坐在草坪上休息。

这个花园很小，一对情侣占去唯一的长凳。婷婷和慧豆来到草地，婷婷从兜里拿出两张画，第一张画的是小狐狸，它踩着云朵，抬头看着天。第二张画的是天上金碧辉煌的宫殿。

婷婷，第三张呢？

第三张以后再让你看。

回家就看？

不是的，是以后。

你兜里还有别的好东西吗？”

没了。

婷婷开心地走在前面，唤起慧豆的好奇心是有趣的事。她在家也是这样的，写完作业把作业本放进书包，似乎在说，你不要看。她把能塞进文具盒的东西都塞在文具盒里，文具盒是她的宝贝，就算拿铅笔要打开也会立刻合上。她一直在用物质引诱慧豆，慧豆并不觉得她小气，知道她早晚会满足自己。

慧豆只担心她走太快把自己丢在身后，这个花园其实通向另一片小区，是不可多得的近道。她们早已在小区深处，还发现几棵从南方来的芭蕉树。她们听到附近清脆的狗叫声，头顶飘来几片乌云，尽管只有几片，却滴下硕大的雨打在芭蕉叶上。芭蕉叶弯下腰，雨滴滑到里面，冲掉一只瓢虫。

婷婷在地上发现一条灰色的蛇，就踩住它的尾巴，弯腰摸它。它生气了，迅速回头反击，在婷婷的食指留下两道小巧的伤口。

这只泥鳅动作好快！

那不是泥鳅，婷婷，我敢说它是蛇。

白天蛇不出来的，它们有眼睛却是瞎子，不敢见太阳。

那就是蛇，上次你把一窝刚孵的小蛇当成蚯蚓，可我在那里找到了蛇蛋皮！

婷婷似乎把这片小区早摸透了，大着胆地往前走，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喝阻，其实她是第一次来。这对于总是小心翼翼的慧豆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就好像慧豆天生是个贼。更确切地说，她天生是个野生动物，对人类充满了不信任。

她们走到小区的正式入口。有个穿制服的男人坐在门口边的小屋里，每有车辆驶入，车主人都会和他打招呼。走在前面的婷婷伸出手，慧豆拉住她的手，婷婷一用力，慧豆被拽过去了，跃过了让她窘迫的大门。

她们一路上都手牵着手，这样的话慧豆无法磨蹭，也能轻易走过街道和人群。她们走了很远，来到了田野，那里的灰兔时隐时现，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追逐野鸡，树下乘凉的人握着半瓶啤酒，短尾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她们来到水井边，水井里堵着玉米杆。她们又来到湖边，柳树倒在湖里，顺着它可以爬到湖中央，这对不会水的孩子是个好消息。一群孩子像电线上的小鸟，胳膊抱着柳树，身体浸泡在水里，最前面的孩子抓住柳树梢使劲摇晃。

他们那样爱水，在放学后的黄昏成群结队来玩。喜欢水的还有鸭子和鹅，可它们被赶到又脏又臭小池塘，那里有许多没吃完的西瓜皮。婷婷捡起瓦片扔向湖心。一、二、三，打了三个水漂。慧豆指着对岸的梯田问，那是稻子吗？她看惯了深绿色的小麦，认为不是小麦的话就是稻子。

婷婷说，那不是稻子，是韭菜。

湖边还种着一排花椒，花椒身上扎着刺，湖边树林里爬满了野草莓，那里有道道沟壑和深坑。慧豆在下雪的冬天掉进去过，她以为踩的是雪，其实是碎冰和水，这让她以难看的姿势走回家然后得了重感冒。

湖附近有许多水泊，那里的水因拿去灌溉田地所以干涸了，她们得以看到水泊底部，水泊底部的鱼都不见了，婷婷想它们都死了，可还有泥鳅，就带着慧豆来捉泥鳅。

她们在一片浅水里发现两个洞，婷婷判断它们是泥鳅洞，她拿出丝线和鱼钩，打开红色的盒子，盒里养着蚯蚓。慧豆不明白婷婷为什么养蚯蚓，这个盒子本来养的是她救下的小蛇，蛇后来逃跑了。婷婷用木棍拨开盒里的土壤，找到一条新鲜的蚯蚓。她用指甲从它身上取下一点，并说蚯蚓很神奇，分成多少节都不会死，还会长成新蚯蚓。挂在鱼钩上的蚯蚓拼命扭动，盒里的另一节蚯蚓也在扭动，这种分裂让慧豆惊诧不已。慧豆平静地看着这种无言的挣扎，不久前她在进行一次没能成功的谋杀时，就看到了类似的挣扎，那时她告诉自己，这不用等很久，要耐心看完。

婷婷把挂着蚯蚓的鱼钩堵在泥鳅洞口，五分钟过去了，泥鳅没上钩。这时天阴了，很快有雨滴落在湖面，道道水纹散开。婷婷说这雨声咱们听没什么，泥鳅却受到惊吓，像炮弹落在家门口，天空不再清澈，都在晃动和轰鸣之中，它就不会咬钩了。但用不着担心，它还是会出来，因为美味就在面前，咬一小口赶紧回去没什么大危险。她说得很有道理，泥鳅很快就能上钩。慧豆继续等待，又不知等了多久，雨没下成，泥鳅也没钓到，婷婷这时说不钓了。慧豆有些意外，也有些钦佩，说不钓就不钓了？她觉得这太可惜了，就接过鱼钩，学着婷婷钓泥鳅。当她看到洞口冒出一个泡泡，婷婷在一旁说快上钩了，慧豆也认为泥鳅抵御不了美食的诱惑。

最后泥鳅没有上钩，鱼饵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们走到湖边，婷婷逃课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游泳，只有上课时这里才没有人。她脱掉衣服，纵身跳进湖里。

慧豆由于不会游泳就坐在岸边，她先把两条腿放进水里，湖浪轻拍她的小腿。她看到滑溜溜的湖底，湖水清澈到白色。她一点点把腿往下伸，大腿肌肤接触到水，觉得痒痒的。水的浮力真是太精彩了，就像踩在蹦蹦床上。浪涌来时，她感受到更强的推力，她用胳膊支撑着身体，双腿拍打水面，水花弄湿了她的衣服。

慧豆在不经意间滑了进去，像踩了陷阱，身体坠入水中。她想要踩到湖底，然后走回岸边，可脚下是空的，怎么都踩不到。她在水里摸不着方向，觉得自己面朝湖心，要转身扑腾着上岸。她在喝了几口水后放弃了这些，喊着婷婷来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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