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九道流雪山(一) 惜见走马川
说完,她便紧紧绞着手,小声嘟哝,“看你怎么回去和那个教主交差……”
闻言,云逐溪面色沉肃,却一时间被辩驳得无言以对。他压下心中的不悦,正要发作,脚下却一阵轻微摇晃,他缓缓抬起头,船家已经将船横在岸边。片刻功夫,渭河便已在身后。
云逐溪踏步下船,重新包下一辆车,不加停留的带着月儿一路向北前行。
五月的暮春,尘封的大地开始缓缓的苏醒。
今年的春似乎来得格外早,就连长白山侧的终年不化的层层积雪也开始渐渐消融,顺着山涧与点点溪流融为一处,于是白天,也常能听到潺潺的流水之声不绝入耳,但拂面而来的风还依旧带着微微凛冽的气息。
湖畔的山丘之上,一点淡然的石青色掩映在一片白色梨花之间,远远望去,一个青色的身影如山般伫立,像是一幅大肆泼墨却简单勾勒的画卷。
一阵稀疏的风吹来,漫天的白色花瓣翩然而下,宛如一场清灵的雨,不多时,便坠落在地上,落英成阵,星星点点的白色隐隐约约,将草地装点得素净清雅。
一片梨花瓣缓缓飘落眼前,站在梨树之下的男子目光如渊水沉静清远,望着这漫天飞舞的点点星白,随着飘落的花瓣微微侧过脸,余光之中,他看见一身紫袍的花想容缓步走至身侧。
“池碎玉竟然死了,”花想容缓缓开口,目光中升起泠然的笑意,“呵,他可是从不失手的啊……这次竟不知是怎么回事。”
话到嘴边,花想容笑着摇摇头,戏谑的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淡淡的怅然,“从今往后,义父身边又少了一个人……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梨树下,一袭青衫的风弄影只是静静站着。半晌,他缓缓回过头,望着面前花想容那张雌雄莫辩的脸,黑色的双眼如同沉静的池水。
“你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一旁的花想容看了他一眼,微微笑着。
“义父已经等不及了,前日便派了云逐溪南下去了浮游山。现在,辟灵犀的下落也在观云堂找到了。你猜这次,他会得到什么封赏?”
花想容异常俊美的脸上唇边泛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带着西域人特有的浅棕色眼眸闪着光彩。他兀自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感慨。
“教中前日已经派出几个人去了观云堂,此刻,大概已经入了关。云前日传书来,说也已经找到了圣血之子,不多时大概就要回教了,我真是有点期待呢。”
没等他说完,风弄影已经踏步向前走去,缓声道:“你的事我不想参与,以后也不必与我说这些。”
“哎,风……”
花想容站在原地,想追上去,却见风弄影已经大步走开,盘旋在空中的花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向着行走的方向飘落,不一会便消失在白色的花海之中。
“呵,什么臭脾气。”花想容微微皱眉,发出一丝轻哼。
日子如水般度过,转眼又是三日后了。
清晨,左元宗枕着手臂,倚躺在亭前的一处石凳上。
几日过去,那股深入脑壳宿醉般的疼痛终于褪去不少,他伸出两只手,并指在眼前比划着。
秦川踏步而来,看着花坛的一侧左元宗不禁皱眉:“四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这。”
左元宗两指在他身后晃着,半晌,他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根草,喃喃自语般的缓缓开口,“你被人点过穴吗?”
秦川侧过脸,“你觉得呢?”
左元宗一把坐起,两指向下,指间一点,旋即便要落在秦川肋处的期门之上,秦川反手一把将他的手腕扣住,“你干什么?”
“你说,什么人能无声无息绕到身后,你却没有一丝一毫察觉,”左元宗一手抵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的手指。
秦川微微一笑,道:“那晚在御鸩门所幸是丁剑清不在,否则,恐怕动起手来你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而后,他默默凝起眼神,“不过,从你的描述看来,此人倒不像是中原人士,”他垂下眼眸,“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种能够瞬间致人昏睡的招式,应该是道家的某种幻法。”
而后,他兀自顿了顿,道:“阁主刚回来了。”
左元宗将指势收回,蓦然抬起眼神,“月儿姑娘跟着他一起回来了么?”
秦川摇摇头道:“没有,他一个人。”
左元宗一惊,“不会吧,那颗辟灵犀……月儿姑娘不是真的上了云枢宫用性命才换来的吧!”
“这宫主也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点,”他一步跳下石凳,不由得一阵叹息,“早知道是这样,那天晚上说什么也该将她拦下留住。”
气氛突然一阵萧肃,秦川缓缓摇头,“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说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顺着一径鹅卵石小路传来,伴随着唐樱樱略显尖锐的声音,左元宗立刻大惊,“不得了,我得回避,你快帮我挡一下!”
观云堂路旁的林阴树郁郁葱葱,这几日,天色暗得越发迟了,夕阳仿佛不舍一般还未来得及褪去它最后的色彩,此刻,天边便是一片绚烂的霞光,浓墨重彩,整个观音堂都被笼罩在一众绮丽的景色之中。
整整十五日,沈孟白都将自己锁在书房里。
观云堂一堂之主的人选迟迟尚未定夺,他却似乎无暇去顾及,全然想着如何北上攻取长白圣教,几乎是昼夜不停,然而这谈何容易。
圣教巫幻之术盛行,幻法能够杀人于千里之外,想要对抗这样可怕的力量,即便是将长安几个堂的力量再集结起来,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左元宗几次想要敲门而入,都被秦川劝下,他只得在楼下的大堂来回踱步,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贸然劝阻。
举目西望,最后一丝霞光终于收回了它的色彩,转眼间,又是一晚夜幕降临了,北上之事却依旧毫无头绪。
窗前,隐沧阁主终于缓缓起身,他将那一袭粉色的锦囊缓缓执在手中,望着丝锦之上翩翩起舞的几只蝴蝶,神情之中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不行,这都多少天了,大哥总得出来透透气吧,再这样下去他会疯了的。”
左元宗一个箭步,连身边的唐樱樱也不由嘟起嘴,有意无意的踢着堂中一侧的柱子,“是啊,他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都不见。”
左元宗眼见便要冲上楼去,秦川顿时将他拦下,道:“还是我去吧。”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眼下可以想见阁主的心中定然是萧条有如荒原。他很清楚沈孟白不是一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去抚平心绪的波动。
如此,已经将近半月过去,确实不太像是他的心性了。
秦川微微叹息,转身便向着楼上走去。然而,脚步却在一瞬之间蓦然凝住。
堂外的小竹林中,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缓动,秦川神情蓦然一滞,将一侧的剑执在手中,转身便向着竹林追了出去。
一边的程白羽和左元宗也是眉间陡然冷凝,点足飞掠而出,一时间只剩下唐樱樱和燕儿两个人怔在原地。
“哎,你们一个个,这都是要去哪啊!等等我啊!”
缓声的响动一直从竹林一侧持续到观云楼后,秦川踏过一丛花枝,终于看清几个来人。
那是几个身穿灰袍的人,身形甚快。
秦川向前逼近,急速的飞过,他稍稍凝神,却无法将那灰色的影子看清。只见灰袍人步履形如鬼魅,时而跃前纵后,时而左窜右闪,他只得轻轻点地,一个翻身紧随其后。
然而,此刻那几个灰色的身形却忽近忽远,透着几分无法捉摸的诡异。
秦川侧身,又一个凌空翻越,其中一个灰袍人终于近在咫尺,他拔剑出鞘,一剑袭去,迅疾的剑气逼迫之下,灰衣人终于不得不转过身,避开这飞来的一剑。
秦川余光一瞥,心间却是一惊,面前的灰袍人带着银色的面具,根本看不清面容,持剑照影间泛着条条银光。更为诡异的是,不论如何激烈的辗转打斗,他们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始终没有一丝一毫声响发出,实在是诡异。
几式下来,秦川不断变换着的身形便有些令他们措手不及,目不暇接的接应着,不多时,便被秦川逼至墙角边,剑锋一挑,秦川刚要横至一个灰衣人的颈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