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酒入愁肠愁更愁，云天歌这般喝法，千杯不醉也得醉，龙瑾轩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云天歌。有时候喝酒是最好的发泄方式，而他们其实都需要发泄。

沈梦瑶这些年里，每每听说哪家大臣的家里添了小宝宝，眼里都会流露出羡慕和外人所不解的忧伤。这些云天歌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是再也换不回来的。

云天歌摇摇晃晃站起来：“瑾轩，玉儿派人在查离歌的身世和天阙近日的动向，这个你知道吗？”

龙瑾轩缓缓点头道：“我知道，夜传信给我，说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查探青木的身世，他暗暗查了回去，发现玉儿不止在查青木，她还派人去查最近我这个天阙帝君究竟在干些什么，是否人在宫中，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云天歌笑道：“看吧，我就知道她既然能看穿我的身份，迟早也能看穿你的身份。瑾轩，你还是赶紧找个机会跟她坦白了吧。要么就赶紧回天阙去当你的皇帝，你也不怕离开久了，天阙再出乱子吗？”

“如今的天阙安稳如泰山，有什么乱子可出？”龙瑾轩仍是懒洋洋地仰躺着仰望天空，似乎根本就不担心天阙朝中的事：“原本我这次离开天阙，对外是称染了疾病需要静养的，除了瑾宸不准任何人探视。瑾宸有能力也有手段，是很适合做个太平君主的，若我真的回不去了，日后天阙有他在，也断不会出什么乱子。所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至于青木这个身份，有夜在暗中盯着，还有沈沐凡在后面兜着，玉儿想查出什么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云天歌酸酸地白了龙瑾轩一眼，放眼天下能将皇帝当到这个境界的，也只有他龙瑾轩一人了，当真为了美人连江山都不要了。就是沈沐凡，恐怕也无法做到如龙瑾轩这般豁达潇洒。

沈梦遥这一觉是从噩梦中惊醒的。醒来时，她抬手摸到额头上冷汗涔涔似是水洗过一般，手心里还死死地握着那枚小小的骨哨。

梦里，她又回到了天阙皇宫，回到了那个被孩子的鲜血染红了的雪夜里。她梦见自己流着血奔走求告，却没有任何人来帮她，唯一想要来帮她的师兄，还被龙瑾轩无情地阻拦了。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从身体里剥离失去，化成了一片血红色的莲花，而她自己也终于倒在了雪白的暗夜里。

沈梦遥惊醒着坐起身来，心口犹如刀割一般疼，那个不幸失去的孩子，不仅是龙瑾轩心里的痛，也是她心里的痛。

沈梦遥蜷缩着身子坐在辇车的角落里，双臂环住膝头，脸埋在膝头上，无声地抽噎着。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的夜晚是被同一个噩梦惊醒的。有时候，她会梦见一个浑身都是血的小小孩子，站在她的床头问她为什么不要他。

可当初，她不是不要那个孩子啊，她原本都是打算好了的，如果生个男孩，她就教他习剑，如果生个女儿，她就教她学琴。可终究一切的美梦都破碎在了那个雪色的夜里。纯白的雪染上了鲜红的血，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刺眼夺目的颜色。

“公主殿下，您醒了吗？”林妩早早就醒了，将净脸和漱口的水都准备好了温在马车外面的火炉上。听见马车里的动静，林妩上前请了早安，将温度正好的洗漱水盆端了上来：“殿下，奴婢已经准备好温水了，殿下若想起身，奴婢这就上车伺候殿下。”

隔着辇车的车帘，沈梦遥都能听出林妩口吻里那种生疏的恭敬感。林妩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和丹珠身份是不一样的，她们二人对于沈梦遥来说也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从不像丹珠一样在沈梦遥的面前以“我”字自称，而是一直都恭恭敬敬地以“奴婢”自称。

这也是沈梦遥想要的，在为林家雪冤这件事上，她和林妩有着共同的目的，但沈梦遥还有着另外一层用意，她要以林家的案子为引，挖出一些别人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所以，林妩跟她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好事，而她只需要林妩忠心即可。将来林家的冤情事了，她也不会让林妩以婢女的身份生活在自己的身边。毕竟，林妩的妹妹如今可是迟渠王的妃子。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让林妩一直当个婢女。

沈梦遥平复了一下情绪，抹去脸上的泪水，用早上睡醒时平静缓慢尚带着些许困倦的语调道：“林妩，本殿已经起来了，你顺便给本殿泡一杯热茶吧。”

林妩应了一声，将水盆放在辇车前坐人的平台上，爬上车将挡风的门帘卷起来，再将水盆移到了马车里，对沈梦遥行了个礼，又跳下马车去准备茶水。

丹珠因着昨日沈梦遥失踪闹得精神太过紧张，这一夜竟睡的相当沉。待丹珠打着哈欠爬出了马车，沈梦遥已经由林妩侍奉着净了手脸漱了口，妆容整齐地下了辇车在地面上来回走动了几圈。

沈梦遥平日里都是丹珠伺候着，林妩跟在沈梦遥身边多日，看得多了也就会了，再加上在叠翠山时林妩做的本就做的是侍奉债主起居的事，这些琐碎的事物做起来，倒也顺手。沈梦遥很满意，这样她带着林妩回宫就不用专门找嬷嬷来教导林妩了，省去了很多麻烦。

“嘿嘿，我昨天实在太紧张了，所以夜里睡的有些沉，林妩，多谢你帮我侍奉公主。”丹珠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到。

林妩笑得很是客气：“哪里，丹珠姐姐说笑了。侍奉公主本就是你我分内的事，公主殿下不嫌弃我笨拙才是。”

丹珠长了林妩一岁，若不是因为洛铭要为祖父守孝三年，原本是早就该嫁入洛家的。她又素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对林妩的生疏客气也不以为意，只当她是不习惯罢了。

丹珠嘿嘿笑着，一手揽上了林妩的肩头：“你哪里会笨，你可比我聪明多了。当初陛下选我到宫里侍奉公主殿下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可被训导嬷嬷给骂惨了。若不是公主殿下特意允许我不学宫里的规矩，我肯定早就被那些条条框框给烦死了。”

林妩脸色有些微微发红，妹妹林媚性子冷淡又任性，从不曾似丹珠这般同她亲近，林妩一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心底其实很喜欢这种被人亲近的感觉。

沈梦遥瞟了二人一眼，淡定地喝着手里的暖茶：“本殿不拘着你由着你的性子在宫里胡闹，一是因为你爹乃是鼎鼎大名的丹将军，你原本就不是被当做婢女送进宫陪我的，再加上你和洛铭有婚约，总有一日是要嫁到洛家的，所以本殿让你学宫里的规矩也没有意义。这二来嘛，”沈梦遥故意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笑道，“是因为你的准夫君洛铭怕本殿用宫里的规矩把你给拘坏了，所以刻意求了皇兄的恩旨，准许你不学宫规的。”

“啊？原来竟是这样的吗？洛铭还去求过陛下恩旨吗？”丹珠头一次听沈梦遥说起这件事。

沈梦遥好笑地看着丹珠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又甜蜜满满的模样，忍不住调侃她：“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你真当宫里那些规矩是摆设好玩儿的吗？那训导嬷嬷何止把你给骂惨了，你爹都不知道被训导嬷嬷说教了多少次，说你爹武将出身不会教孩子，愣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教导成了五大三粗的女汉子。丹珠，本殿现在是真的很想赶紧将你嫁了，让洛铭好好教导教导你什么叫淑女。”

丹珠嘟着嘴，立刻红了眼，佯装伤心道：“公主殿下想立刻将我嫁出去，这是有了林妹妹就烦了丹珠吗？呜呜，丹珠好可怜，尽心尽力伺候了这么多年，就这样被公主殿下给抛弃了。”

沈梦遥闻言，被丹珠惊得一口茶水差点就喷了出来。沈梦遥又好气又好笑，这丹珠的口齿可是愈加伶俐了，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还有，瞧这委屈的小表情拿捏的将将好，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欺负了这个小美人呢！

“抛弃？丹珠，你能换个词儿吗？别将本殿说的好像是抛夫弃子的坏女人似得。”沈梦遥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在丹珠的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个暴栗。

林妩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这样和谐的主仆关系，她还是头一次见识呢。殊不知这主仆二人素来就是没大没小惯了的，丹珠因为被沈梦遥宠坏了，什么样的玩笑话都说的出来。有时候连丹将军都觉得沈梦遥太过放纵丹珠，宠得丹珠竟然敢跟长公主开玩儿。然而，丹珠的简单和活泼也是沈梦遥最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