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百谷老人喂服的那粒凝神百香丹之后，南宫磬的咳嗽吐血症状得到了暂时缓和，他看着那被太子派去的侍卫从暖阁中请来的皇后沈氏，眼神厌恶至极。那皇后瞧了瞧站在一旁的梅妃、太子殿下及那恢复了自己本来容颜的祥云姑姑，心知再狡辩已是没了任何意义。

她干脆挺直了脊梁骨，第一次，在他面前抬起了头，不再畏缩胆怯、谨小慎微，而是目光毫无惧色地、直直地对视着这个名义上已经成亲二十年的夫君：“沈氏锦嬿，拜见圣上，不知圣上今夜此时召见妾身，所为何事？”

南宫磬鄙夷地看着她站得笔直的身子，看着时光的刀子在她鬓角眉梢刻下的浅淡的细纹，看着她仿佛瞬间从一娇媚端庄的新妇穿越成了一刻薄尖酸怨恨阴险的毒妇，他心里不是没有震撼，没有后悔：如果，如果当年不听冷碧的劝说，早点休了她，是不是，如今的结局就会完全不同？他抚摸着手中丝帕上的一针一线，定了定心神：“说！你把那冷碧，送去了哪里？”

那沈氏问题此言，淡淡一笑：“呵呵……南宫磬，我尊你是我结拜的夫君，才称你一声圣上，如今，既然你已不顾你我之间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那么，我又何必听你的令，遵你的命，告诉你呢？”

南宫磬闻言气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一国之母，竟敢在朕面前，也变得如此张狂？”

沈氏轻蔑地撇了撇嘴：“妾身不敢……只是虽然你眼下还承认我这一国之母的身份，我却从头至尾，这二十年来，并未曾稀罕过这个一国之母的身份。如今，我自知罪孽深重，去日无多，我只最后一次，求你，不是以一国之母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结发夫妻的身份……求你……这件事情……我并不想让第三个人知晓……如果你答应，那么我们就私下谈一谈；如果不成，那么，我宁可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南宫磬看着她一脸决绝的神色，摆了摆手，让与书房内所有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然后，他看着空荡荡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人，在四周鎏金错银的火盆里偶尔噼啪作响的炭火爆裂声中，静静地，时隔十八年来，再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着那傲然挺立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风韵犹存的女子。

她也曾娇艳如花，也曾温婉羞怯，也曾满怀期待，可这一切，却在她意外地失去长女之后，失去了身为人母的资格，从此，她变得多疑好妒，狭隘偏激……他不是不知道她失去孩子的痛，可是，一年，两年……他不想被她的怨恨自责所束缚，于是，他和她，越走越远……终于，他遇到了挚爱，从此，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女子……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了他的底线……最后，竟然把她掉包送出了宫去，一别十六年身死未卜，这叫他，如何再原谅她这个结发之妻……

她就这么静静地、骄傲又不无委屈地盯着他，盯着他日渐消瘦的容颜，盯着他已是花白的鬓角，盯着他依旧威严如昔的双眸……呵呵，这就是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子……他的夫，别人的君……可是，除了最初嫁给他的那两年，这整整二十年来……自己真的是他的妻子吗？他真的是自己的夫君吗？……不，他对自己，除了最初的那一点夫妻之情外，更多的，恐怕是怨，是恨吧？恨自己不该委屈了他的冷碧，怨自己不该白白离间了他俩生死相隔十六载……呵呵，不争气的泪水逐渐模糊了她的眼，一滴，两滴，静静地无声地滑下脸颊，掉落在厚实猩红的织锦羊毛金丝龙纹地毯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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