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成豫汤(一) 古城赋
“确定她被带到这里了”
酒楼之下,成豫汤滑动着轮椅,忽而停步,望着耸立的高楼,头也不回的问。
“似乎是被强制而来。”莫笑如实回答。
“走吧。”
“只是宗主,明明这么关心小琴,为何非要……”
“关心她吗?
肯定关心吧,毕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成豫汤和妄琴,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汤小少爷,哎哟,您可当心点儿,别摔着喽!”
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长街,焦府后门,一架黑顶马车刚刚停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似阵旋风般刮进后门,颤颤悠悠追来的老管家,望着成府小少爷的背影,满脸担忧。
然而,小成豫汤迫不及待想见到母亲和妹妹,撒着脚丫子跑在后院长廊。
廊檐大红灯笼高挂,暗黄灯光柔和静美。月色如层薄纱,轻轻覆盖母亲住的厢房,夜,如此美好宁静。
他捏着一个木雕娃娃,隐约能看出娃娃外形瘦长,虽不精致,但刻得认真仔细。母亲见到娃娃后,一定会揉着他的额头,夸他是世上最厉害的孩子!说不定还能吃到最喜欢的杏花酥呢!
正当小成豫汤想入非非时,忽然,被块小石头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还不待他爬起来,“吱呀”,远远听到一声开门。他突然望见一双绿色鞋子出现在母亲房门之后。
那鞋子如此熟悉,却带着恐惧靠近。鞋后一个白色麻袋,大片血红,似院子里盛放的鸡冠花,妖艳刺目。他慌忙捡起木雕,爬进一旁的草丛中。
“擦擦擦”,袋子摩擦声响起,那人拖着麻袋大步走来,随着步伐越来越近,一股呛鼻的血腥味也越来越近。
白石地上,沿路一道暗红拖痕。他躲在草堆里,借着摇曳的火光,极力想看清那张阴沉的脸。震惊夹杂着不敢置信的惊恐,让他顿时失声。
一步,一步。
“擦擦擦”,他在颤栗,紧张得忘记了呼吸。忽然,他猛地发现,从袋角破了的小口里,露出几缕黑色长发!隐隐约约,他望见黑发中萤紫的玉簪。
那瞬间,犹似雷击,他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若非草丛松软听不见声响,那人定会察觉。
是母亲的簪子!
他忘了在草丛里呆坐过多久,耳边不断回放毛骨悚然的“擦擦擦”声,脑海里不断重复麻袋拖拉的场景。
一炷香后,又有两个身影重返后院。其中就有那个拖拉麻袋的人,他道:“尸体已处理妥当。”
“好,若明日小汤回来,就告诉他母亲回南疆娘家去了。把血迹擦干净,房间里也不能留一点痕迹!”另一个声音低沉。
“是。”
“总之,定要做出她真的回娘家的假象。等过几个月再跟他们说,他母亲回程的马车被劫,死于劫匪刀下。”
他听出那声音,却还是想亲眼确认,难道真的是他父亲——?
眼泪情不自禁溢出眼眶,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痛苦与恐惧,想放声大哭。突然,一只干瘪的大手从后紧紧捂住了小成豫汤的嘴。
老管家苍老的手,温暖的怀抱,低颤的声音:“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您提前回来了,您还要为夫人报仇啊!还要照顾若函啊!”
是的,他还有妹妹成若函!
成豫汤明明想听话,却抑制不住泪水,指甲深深嵌入木雕中,血顺着木雕的脸颊滑落,似在哭泣,血泪纵横。
夜,仍旧静美安好。
月,仍旧皎洁明亮。
成豫汤的世界,却从那一夜彻底改变。
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多年后的严冬,雪落得悄无声息,洛水城中满地银白,雪花压弯了枝头。
晨曦刚至,城北百济堂里传来一声尖叫。学徒于毕连滚带爬,冲进香火袅袅的祭堂。
管家眉头一皱,低声呵斥:“轻点声!”
正中的黑木棺材沉重压抑,梁柱上素白布条四处翻飞。桌台一块祭牌,“余敛青之位”前燃着三根红香,祭拜之物应有尽有。
于毕气喘吁吁,虽被训斥仍拉着管家袖口:“死人了!您快去看看!”
管家心中“咯噔”一声,提起衣摆,随于毕快步而去。饶过西厢,一阵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隐隐约约,只见猩红血迹,凝固在白石长阶。
房前已围着不少仆人,三两成群,议论纷纷。
还未近,寒风从堂内吹来,带着死亡气息,阴森可怕。
三日前百济堂老爷余敛青逝,为丧仪傩祭,堂里请来十二个舞傩者,准备棺木入土时,让这些舞傩者跳出鬼戏,为老爷驱除恶鬼,得以安息。
这十二个舞傩者就住在西厢后的客房里。
然而此刻,客房里桌椅未倒,杯盏未碎,画屏后的炉火正旺,一切如往日祥和宁静。但诡异之事,从右窗边的鸟笼开始。笼子是最普通的笼子,金丝雀是余敛青生前最爱。
如今,笼底只有团血肉模糊圆球,球边血液暗红。再往上看,笼顶的铁丝上,悬挂着一只小小的鸟头。
对方手段之残忍,让人心惊胆战。
继续向右,十二个舞傩者齐聚一堂,十二把椅子,一字排开。他们还保持死前端坐的模样,只是那正襟危坐的身体,已少了一个头颅。
而少的十二个头,戴着面目可憎的驱鬼面具,静静放在十二双脚边。
现场毫无打斗痕迹,就像有人悄然而来,替他们戴上面具,一刀划过,人头落地后,又轻声而去。面具下的容颜,甚至还嘴角带笑。
死来得太突然。这种杀人方式,人尽皆知,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阴帅成豫汤,杀人必取头。
管家已吓得双股战战,险些摔倒在地,幸而于毕将他扶住。
屋外北风呜咽,骄阳初升。
三日后,术师姜晓住处灵馨苑前,人群涌动,热闹喧哗。
姜晓,也就是后来为小琴取出枉死链之人,也是她的师傅。
时过午时,终于有指着从远及近几个人,道:“来了!百济堂的人来了。”
“总算来了,这次百济堂出了人命大案,管家福生来求卦,占卜凶案主犯!我们也能凑凑热闹,瞧瞧姜晓大人的神术!”
议论声中,忽有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挤进人群,好奇的凑过脑袋:“这么厉害,只听过术师能占卜吉凶,想不到这位大人连杀人凶案都能卜出!”
那人俨然不认识这青年,却见他故意套着近乎的模样,心下不屑道:“那是当然,她可是咱们东岳第一术师。”
“只要是她占卜出的东西,没一个不灵验的,说什么准什么!但她一年只卜卦三次,没想这百济堂好大的面子,今年第三卦给了他们!”
青年听得津津有味,众人谈论纷纷时,福生已到门前,轻叩红门三声,门前忽然安静下去。
静得甚至连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红门大开。开门的女侍,鹅黄群裳,长发披肩。她扫过全场,口气清冷:“大人说了,今日卜卦,特允二十人观之,其他人外间候着。”
话音未落,一群人蜂拥而进,跑得最前头的正是那紫衣青年。
大院中日晷向阳,四处茑萝花绽放,红白交错,似夜空中点缀的繁星耀眼。
女侍引众人来到偏房等待,青年撑着脑袋,期待着传说中的术师姜晓登场。半个时辰后,姜晓才姗姗来迟。映入眼帘的漆黑发髻,连根玉簪都没插,朴素简约。
继而一张清水出尘的容颜,并不算倾城,却只看一眼,心灵便被洗涤,浮华褪去,归于安宁。
并非惊鸿一瞥,也没惊艳之感,更没波涛汹涌,却让他难以移开目光。她眉心朱红点画的那一朵红莲,称得秀美的面庞更为空灵。
不知为何,芸芸众生,姜晓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英俊青年。他双目灼灼,让姜晓有过片刻的慌乱,脸颊浮现淡淡红晕。
她身后尾随的侍从蜂拥而进,簇拥姜晓端坐在毛垫,身后的六个女侍立即上前,将所有门窗紧关。空气瞬间凝滞,灯火摇曳中,她从袖中拿出玉莲杯盏,卸下手腕一条象牙手链。泉水净过手后,她把舞傩者的血倒入杯里,血液在杯中激荡,她已拿起手链,象牙抵在眉心的红莲花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