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二十五章 极寒之地  古城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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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我被发配极寒之地后,小琴她就不顾艰险,假扮药师的身份前来寻找。但是那时候,她好像在途中认识了什么人。”成豫汤淡淡道。

“什么人?”

“因为她是六个月后才来,我不在她身边,自然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远在二楼的房间中。

妄琴已经恢复镇定,抚摸着枉死链,忽然问泽裕:“你知道这条枉死链是如何来的吗?”

“是在极寒之地的死海中吧?”

“那还真是一段故事呢。那时的我,叫成若函,而不是妄琴。”

很多年前,为了去找她的哥哥成豫汤,她去了一趟极寒之地。

北有极寒之地,终年大雪,冰川千尺。

极寒地中鲜有人烟,飞禽走兽寥寥无几。一旦踏进此地,就像迈上了黄泉,离死一步之遥。久而久之,人们便称极寒之地为死亡之地。

生命终结之所。

然而,年年都有朝廷犯人流放至此,往往无一生还。并非他们走不出极寒,而是因为寒地中有一断崖,名为审判崖。

相传崖前有上古神兽坐镇,神兽双目能辩善恶,过往人畜都要经其审判,无罪者安然过崖,有罪者皆为神兽腹中之物。

要走出极寒,必过此崖。要过此崖,必被审判。

但极寒地中是否真有审判崖,崖前是否真有神兽,神兽是否真能定人生死,世人无从得知。朝廷发放的犯人,却不曾间断,极寒的尸骨,累积成山。

既为犯人,必定有罪,既然有罪,必定不能过审判崖。所以举国上下无人不知,一旦被判流放极寒,便已宣告死亡。

又一年严冬,极寒地大雪纷飞,狂风咆哮,风雪如利剑将天地万物割裂。

无穷无尽的白雪中,隐约有条蓝色长蛇蜿蜒其中,细看之下,那‘长蛇’其实是三十几个身穿蓝色囚衣的犯人组成。三十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队前队后都有两个官兵模样的人看押,他们手持长鞭,眉眼凶狠。

忽然,“叮叮叮”,一阵锁链的撞击声,穿过劲风,入耳而来!那些囚犯薄如纸片的单衣上,赫然几条手腕粗的铁链捆缚。

反观长鞭在手的四个官兵,却套着几层厚厚的棉衣防寒,如此鲜明的对比,实在让人感叹!人分三六九等,贵贱从来无法残酷。

除这三十人外,队伍最后还有几个外人,他们不穿蓝色囚衣,也不戴重重铁链,官兵更没对他们恶言恶行。

这几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为首那个年近百岁的老叟,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身边有明眸皓齿的女子,不时与老叟谈笑,遇到什么都要去问,脸庞的稚嫩尚未褪尽,双瞳里充斥对这世界的好奇。

但在这行人最后,还有一个人。此人黑衣连帽,从眉眼可见是位年轻的公子。只是他只如影子般默默跟随,低调不发一言。

三十个被流放的犯人,在雪地里走得步履蹒跚。没有水,没有食物,不能停歇。谁都知道,一旦停,就只有死。

无人能预料,稀松的山体何时会滑坡,积雪何时会崩塌,狂风何时会激涨,你何时会丧命。这是一条赴死的队伍,却还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来自老叟身边的女子,年纪轻轻,大红貂衣衬得她肌肤洁白如玉。只见她拉着老叟长袖,指着几尺外一处被风吹开的黑物,问:“咦,那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这一问,引得几个人投去目光,风雪太大,模模糊糊看不太清。老叟眯眼望了许久,干瘪唇角紧紧闭上,一张纹路纵横的脸庞尽显苍老,那双明亮的眼眸却睿智犀利。

沉默漫漫,无人回应。

“尸体。”开口的黑衣公子与她擦肩而过,说的是所有人不愿意点破的事实。

只因维系他们继续前进的,不过是一层微薄的希望。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就会走到路的尽头,就会摆脱死亡,就会有生还的可能!这种期盼,往往最为可笑!

但若不给身处绝望之中的人一点希望,他们怎么会有继续前进的勇气?

只是这世上总有清醒的人,总有面对现实不愿逃避的人,总有毫不犹豫捏碎幻想的人。就比如这个黑衣人!

名为成若函的女子猛一失神,万想不到沉默寡言的他,会主动打破寂静。她有些不信,追问:“怎么会有尸体?什么人的尸体?”

这话题明明不该继续,越深入,越让人惊惶。

老叟已不再言语,目光紧紧定格在黑衣公子坚挺的背影上。

“什么人的尸体都有,只要踏进极寒之地,就有可能成为尸体。”黑衣公子淡淡瞥过那黑色的尸体,已被冰雪冻结,却仍能见冰层后一张圆瞪的双眼。

那眼中有绝望,有不甘,有对死的恐惧。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有可能死在这里吗?”她被瞪得打了个冷颤。

“当然会死,就看你选择怎么死,”黑衣公子幽然转身,巨大的帽檐遮不住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如夜深邃幽暗的眸子,隐匿在帽下却熠熠生辉,他把她打量一番,只见她腰间系着金色小铃铛,容貌清美秀丽。

听他话后杏目大睁,一看便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他忽然有了兴致,走近几步,低声:“饿死,渴死,冷死,被崩塌的雪掩埋窒息而死,又或者,被这里的某个人杀死,走到审判崖被神兽咬死,你选择哪一种死法?”

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气氛逐渐压抑,犯人们的脚步更沉重几分。她的小脸被吓得惨白,环顾四周,无人反驳,更像默认。

“怎么会这样?”她喏喏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极寒之地,也真是勇气可嘉!”年轻公子冷冷清清的笑了起来,却没再说什么,抬脚走到了队伍前方,一个人迎风而上。

留下成若函愣在原地,刺骨寒风刮过脸颊,如同官兵手中的长鞭,几道鲜红的风印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队伍里终于没有了声音,揭开现实华美的外表,丑陋残酷一览无余。

时过黄昏,风雪愈发肆虐,阵阵狂风吹弯了他们的腰,仿佛只要一直立,便会被风卷到空中撕成碎片。天气恶劣,他们的脚程无形之中渐渐放缓。

已经行走整整一天,成若函只觉身心俱疲,才想悄悄歇口气,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叫声割破耳膜,震得两边积雪纷纷滑落。接踵而来的是官兵粗暴的呵斥:“叫什么叫!把雪叫崩了!我们都得死!还不快住口!”

话音未落,长鞭已下,鞭打的是后面十五个囚犯!

若十五个犯人同时尖叫,怎能不震耳欲聋?这条陡峭的小路环山而修,右边是松散的山壁,左边是万丈深渊!这些人腰间的锁链像圆环,一人连着一人,也就是说,只要其中一人滑下山岩,其他人必定连带坠崖!

而正是此时,真有人不慎脚滑往悬崖坠去!情势瞬间变得万分紧急!

接二连三的犯人被重力拉向崖下,四处白雪,又无处攀爬,眼看犯人们一个一个在眼前消失!官兵竟不出手相救,反而破口大骂:“奶奶的,一群饭桶!还不快到中间去把铁链解开,难道要全军覆没吗!”

马上有官兵顶风跑入队伍中,拿起腰间钥匙,手忙脚乱去开还未落崖囚犯身上的铁链!“啪”声后,三十人的队伍一分为二,后面往下坠落,队前的人终于摆脱危机。十几人惊慌失措,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崖下急速落去!

局势一片混乱!

如此危机的时刻,竟无人前来挽救那十几人的性命!不论是前面的囚犯还是官兵,甚至后面不相干的外人,都袖手旁观,唯恐躲之而不及。他们笼着袖子,退到壁檐下的人,只用露双眼睛默默观望!

任凭刺耳的惨叫声,无助的求救声,绝望的哭喊声,回荡在极寒地阴冷的天空。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个大红身影,不顾一切冲入暴风雪中,一把抢过官兵侧腰长剑,剑锋狠狠插入雪地,她将下滑的锁链紧紧握住。

腾出的右手抱紧剑柄,左手艰难的把链条一圈一圈缠在腰间。

那瘦弱的腰身不堪一折,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链条勒断,囚犯们下坠的速度却渐渐放缓!

所有旁观者都被成若函的举动惊呆了,这种送死的行为竟出自一个女人之手!他们绝不敢做的事,这女人义无反顾的做了!

但仅凭她一人之力,想救这十几个人,简直天方夜谭!明知会死,仍去以身犯险,真不知这女人是怎么想的!

然而,成若函管不了那么多。事已至此,只能咬紧牙关,死命扛着。腰上的力量像要把她撕成两半,长剑开始在积雪中慢慢后退!一点一点往悬崖边缘滑去!

若此时放弃,她还有机会逃生!

该怎么办?若此时放弃.....

不!不能放弃!她深深吸气,风雪模糊了视线,世界变得影影绰绰,只看得到几团朦胧的黑影。其中最为耀眼的那抹素黑,竟变得格外清晰。

是那黑衣的公子。

他只是静静的观望,即便眼中翻云覆海,脚下也未踏出一步。震惊以及一丝敬佩,从如玉的脸庞一闪而过。但他嘴角终究只露嘲笑,太复杂的情绪让他犹豫迟迟没有出手。

然而,已是刻不容缓,再没有人出手相救,成若函必死无疑。

因为不管她如何竭尽全力,如何坚强勇敢,如何永不放弃,说书人口中的奇迹都不会出现。在事实面前,一人的力量永远小如尘埃。

“叮铃铃。”

忽的,来自成若函腰间的铃响,如送葬的哀乐,为这群人奏起了悲歌。

那金铃,却让黑衣公子猛然惊醒,他一蹙眉,铃铛上雕刻的金蛇盘尾落入眼帘。他的面色陡然剧变,这铃铛他认识!

她还不能死。

再不迟疑,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凌空直下,繁复的掌纹稳稳贴住了成若函的腰。他脚步快如闪电,左手敏捷的解开臂上皮索,索头是钢铁打炼的鹰爪,稳稳钩抓住山壁外凸的冰岩!几瞬之间,成若函的身体被止于半空,虽不再坠落,身下却还悬挂着十几个囚犯,仍是命悬一线!

黑衣人猛一垂眸,从上往下俯视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抓紧我,不要放手。”

那是大魏十四年冬,极寒之地,成若函生命里不曾盛开的花朵,在黑衣的黑衣人口中悄然绽放!

抓紧我。不要放手。

暴雪狂袭而来,每一次起风,都如重锤打在他们身上,十几人摇摇欲坠。

为何还有人愿意陪她送死?这黑衣人无论如何也不像会枉送性命的人啊!

“为什么你要救我?”成若函颤声问。

“若你今日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他说着,抬头张望,心下却暗暗焦虑。如此下去并非长计,若不早些找出解救之法,也许他真要随他们命丧深崖。

办法办法,这不是绝路,一定会有办法!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老叟身后八个大汉,略微停留,即刻便有了取舍。随即,黑衣的黑衣人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收回了唯一支撑他们的那条皮索。下落的速度瞬间加快,而与此同时,那条皮索再次出手,朝着为首的那个大汉腰盘一挥而去。

力度掌控分毫不差,大汉被牢牢圈在索中,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巨力带向崖边。千钧一发之际,“快,拉住他!”后面几个大汉怕同伴受缚坠崖,全部一拥而上,七人齐齐发力,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扳回山壁右侧。

小小一根皮索,质地制炼却与一般大不相同,能同时承受这么多人的重量不断,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其实黑衣人早便看出,他们八人力大无穷,以一抵十尚不为过。虽说在这风雪中力气会有所折损,但有了他们拖延时间,他必然可以化险为夷。

而这八个人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连在其中,一连二,二连三。

对这一点,黑衣人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是同伴,同伴是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友的。

果然,局势开始发生转变。

八人生生将锁链从悬崖下拉了回来,黑衣人蓄势待发,看准时机,全身力气汇集右脚,脚尖突的蹬地,身子轻如鸿雁,腾到半空。

如一条巨龙出水,奋力冲击,带起身下条条长链,跃上半空。那些已踏入鬼门关的囚犯们,冲破云霄,身体停在空中,白雪纷纷洒落而下。

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

此人究竟是谁?一副凡人肉身中竟能蕴涵这样的力量,这力量竟能爆发出如此壮丽的景象!

那一瞬,人们只看到半空中的黑衣,仿佛化作一条暗黑神蛟,漆黑鳞片遮住了半边天幕,一道耀眼的紫光极盛绽放,风雪顿时中止在那一刻!

他怀中的成若函,双眼被疾风吹得无法睁开,只能感到腰间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带离死亡边缘。

她闻着他身上莫名的清香,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掌心不断摩擦过着他的食指,那枚硕大的紫玉扳指如此耀眼夺目。

扳指晶莹剔透,细细去看,里面竟有无数裂痕,那密密麻麻的长痕似有生命般,在里面交织纠缠。他们所见的万丈紫光,正是从这紫玉扳中折射而出!

黑衣人的黑帽被腾起的狂风掀开,露出一张俊美清冷的脸,黑得近紫的长发披散肩头。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紫瞳,长睫,并非中原人。

荣光总有衰败之时,烟花总有谢幕之刻。他敛起锋芒,抱着成若函缓缓落地,十几人无一伤亡。死里逃生的囚犯,惊魂未定,聚在一起相互安慰。

他一言不发的松开她的手,戴起黑帽,收回皮索。在八个大汉的怒目中,镇定自若的道:“多谢各位出手相救。”

那声音并无谢意,却有些讽刺。人人皆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将他们自己拉入这漩涡,他们绝不会因怜悯之心而出手救人的。

八人面面相觑,他都已经开口致谢,再责难实在无趣。更何况,他们的主人,那位年近百岁的老叟都没再多说,八个人只得讪讪走回老叟身后。一直暗自观察局势的老叟,双目炯炯,似乎发现了黑衣人的身份,却并未点破。

大雪,又开始肆无忌惮的落下来。

那是队伍最后的一个囚犯,年纪不过十岁,匍匐在地,因寒冷瑟瑟发抖。其他犯人虽是单衣,却也有好几件叠加,唯有这个小男孩,一件破旧的麻衣,露出半截手臂,冻得发紫的双脚还没鞋子。

身上四处补丁也已残破,风雪从破洞趁虚而入。再不出一个时辰,小男孩定会冻死。

成若函于心不忍,走近几步,众目睽睽之下,竟将自己的貂衣,罩在了男孩不断抽搐的小身子上。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阻止,她已俯身替男孩系好带子,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温暖的笑容跃上脸庞。

原有的恼怒在这笑容下烟消云散,他摇头叹息,有些责怪还是难以出口。要怎么斥责她的好心?若善良也有罪过,那该如何分辨对错?

男孩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没有感激涕零,反而神色怪异的望了一眼成若函。

良久,他问:“你不怕我”

那张脸让所有看见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片烫伤的疤痕覆盖半张左脸。疤痕歪歪斜斜,丑陋不堪,就如蜈蚣须角蔓延。而他左眼的皮肤萎缩,本该有的黑眸,竟只有眼白,阴森又带着惊悚。

真令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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