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潇潇暮雨 古城赋
然而,黑衣人并不能像期待中踏着七彩祥云出现。
“成姑娘!”
随之一声焦虑的呼唤,视线里湛卢飞奔而来,她却无法抑制的坠落,越来越远的距离,她看到他伸来的五指,最终抓不到那袭飘飞的红衣。
冷洌刺骨的冰河之水,从耳后猛地倒灌,就如冰刀插入脑中,瞬间失去意识。
隔着层层流水,成群河鱼结伴游过。她的世界却已模糊不清。忽然,从那老旧的大船船底掀起一股巨浪,浪花极速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卷起的通天冰柱直线喷出,向船底残破的木板猛然一击。
大船再也经受不住摧残,“咯吱”一声后,往左倾翻,转眼沉入水底。几乎所有落水人的面庞,如画卷在成若函眼前一一展开。
是梦吗?为何梦里没有黑衣人?为何梦中的惨叫如此绝望?为何那在水底久久回荡的求救声清晰刺耳?
有人却划动双臂奋力游来,湛卢脸庞急切严肃。
他仿佛幻化成鱼,在水里畅通无阻,几瞬之间就游到了成若函身边。然而,不待湛卢出手营救,一道小小的冰柱又从水底突起!
冰柱在惊呼声中,托着成若函缓缓浮出水面,似乎有只巧夺天工的手,将水柱细细雕刻,一朵冰雪莲花凭空出世。
她静坐高台,仿佛能俯视苍天大地,鸟瞰世间万物,看遍生死轮回。
而被冰柱冲破的大船遗骸,在水面四处飘散,所有坠河的人都被卷入漩涡,随高速旋转的水流摇摆移动,每一次转动,每一次被抛到高空,都让他们离死亡更近一步!
以这样的速度与频率,漩涡中的人五脏六腑必会震破,而他们必会丧生于此。
但这漩涡冰柱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她与湛卢能幸免于难?划船的老船夫又身在何处?
正当成若函万千不解,想要解惑时,莲花座上突然腾起淡淡薄雾,隐隐绰绰,恍如幻境!
来人白衣翩翩,青丝及腰,眉心一点朱红诡异妖艳,那男子面目空灵秀美,却如梦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第一罪,不忠不义,死。”来人话音忽起,音如珍珠落盘,声声悦耳。
惊得成若函后退几步,险些从莲花座上摔落。幸而那男子抬手拉住了她,他凉润的掌心缺乏温暖,就如冰川光滑寒冷。
只见他松手时,指了指漩涡中心,立即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冰柱内层骤然突出许多锋利的冰刀,刀刃准确无误的插入了一个人的心脏!
她不敢置信,死的不正是假意叛变,欺骗了囚犯们的那个官兵吗?
“第二罪,贪婪懦弱,死。”
他再开口,又将白玉般的食指抬起,漩涡里更大的惨叫,冰刀转向十几个囚犯,鲜血像瀑布从高空滑落!
“第三罪,妒恨残忍,死。”
指尖指向的官兵,终究逃不出尖刀穿身的命运,纷纷毙命漩涡之中。
那一瞬间,“审判”两个字从成若函脑海中猛地浮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审判?可是此处并非审判崖啊?也没有巨兽啊!
仿佛洞穿了她内心的疑惑,白衣男子眉眼带笑,朝着远方被血染红的冰柱颔首道:“审判崖,不一定非要是一座悬崖。”
成若函循声望去!那血红的冰面上竟写着“审判崖”三个大字。原来所谓的审判崖,是在这寒冰之河上。
“可是为什么我们能安然无事?”她问。
男子浅笑不语,抬手拂面,五指落下时,她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左眼泛白,皮肤萎缩的脸,这不是被官兵杀害的那个小男孩吗?
“每一个踏进极寒之地的人都要经受三次考验,不同的人会面临不同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你的第一道考验,就是囚犯坠崖时的反应,以及对由我扮作的男孩是否相助的抉择。”
她简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心里的震惊,此人到底是谁?
“你选择救我,官兵选择杀我。选择不同,结果不同。他们所有罪恶中最不能容忍的,莫过于妒恨残忍,因嫉妒男孩拥有了比他们更好的东西而痛下杀手,一路之上利用权威和不对称的地位滥杀无辜,必死。”
“可囚犯呢?他们为何也该死?”
“过于贪婪,**失控,想要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总有一日走上歧途。造反并非为了获得所谓的自由,也绝不是为男孩报仇,更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来极寒之地时,他们的身份就是囚犯,带罪之身说明曾犯过错,那便理应赎罪。若妄图杀掉官兵,粉刷过去的丑恶,又几次三番助纣为虐,包庇袒护,懦弱自私。那必死。”
言罢,他又用手覆面,再次换脸,竟是大船上失踪的老船夫!
“是你!”
“若背叛得不到惩罚,还有谁能忠诚?背叛囚犯的官兵,必死。”
成若函听得心惊肉跳,不免叹息。
他却继续道:“而你,第二次考验,抵挡了内心的贪欲,拒绝了官兵的诱惑。若你今日选择毒死囚犯,下场便与他们无异。”
成若函听得胆战心惊,暗自庆幸自己的理智英明。男子看在眼里,继续道:“第三次考验,囚犯要反官兵,以下犯上,你能辨明是非,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实属不易。而利用药物让囚犯丧失行动能力,逼得他们无法造反,算得聪慧。本以为若官兵对造反之事一无所知,囚犯又无力反叛,今日就能两方安然。谁知人心难测,官兵里声称叛变的人,早就泄露囚犯们要反的事实,情急之下能挺身而出,勇气可嘉!威胁官兵病症传染,让他们不能伤害囚犯,胆识过人!其实药并没有传染的效力吧?你不过在诈骗他们而已。”
原来她当时真的四面楚歌,搁在脖子上的利刃不止左右两把,最致命的最后才显露!
话落,成若函面色剧变,他说的分毫不差。难道刚上船时,他就看穿了她的计划,所以才有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男子笑而不语,却忽然朝前额头轻点,身后狂哮声传来。只见一只身长八尺,形如锦鲤,鳞片赤红,后尾成钩的巨兽破水而出!
那尾钩横扫冰柱,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三十六颗獠牙,摄人心魄,仿佛世间万物都会被钩入它的腹中。当官兵和囚犯的尸体,彻底消失在巨兽口中时,她才惊醒,传说都是真的。
男子却笑:“成若函,本以为你愚昧天真,没想到其实是大智若愚啊!亏得黑衣人那小子再三叮嘱,要我手下留情,真是多此一举。不帮囚犯也不帮官兵,是唯一的出路,你能不被世俗所累,保持本心,到让我刮目相看!只是你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想到所有可能的结果,没能做出完全的应对策略,导致自己险些丧命。还是太过稚嫩!”
说着,他将脸颜回复最初的清美俊秀,话中提到的那个名字,却让她情不自禁追问:“你认识黑衣人?你见过他?他叫你对我手下留情?”
“成姑娘,一切自有天意,在下无可奉告。”他云淡风轻的摸了摸成若函发顶,在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关于黑衣人的时候,身影如影如幻,腾云飞上巨兽眉心,望着她深蹙的柳眉道:“至于我是什么人,自然是个凡人,生于极寒之地,必将死于极寒之地的凡人!能掌控极寒之地的鱼虫鸟兽,山川河流,所有踏上极寒的生命,生杀之权都在我掌心。也就是说,我做我觉得对的事,不管此事你们如何看待,即便是错的,只要我认为是对的,那便是对的。由我审判极寒之地上的一切。所以杀不杀你和他,仅凭我一时心情。”
男子意味深长的朝水中的湛卢看了一眼,神情桀骜狂妄,凌驾万物之上的霸气万分震慑。
成若函却毫不示弱道:“你以为你真能主宰这世上所有生老病死吗?比你厉害的大有人在!”
“你说的是黑衣人?不错,我不否认,真要过招,我不一定能胜他。但在极寒之地,就算仇维族的族长——仇维之神来了,也要对我忌惮三分。这里的一切都听命于我!”他边说,边举手,直指苍天,嘴里道:“风来!”
暴风当即狂袭而下,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冰河水巨浪滚滚!
“电掣!”
一道闪电横切天幕,白光耀得成若函双目泛泪,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地动!”
大地随之巨震,就如即将暴发的火山,崩塌的积雪覆盖整个世界!
“开路!”
最后二字落下,原有的种种异象全部终止。冰河又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只是河水纷纷向两边退去,如一道刀劈的裂缝,穿过河面。
他竟生生为他们劈出一条去路。
“你们走吧,我无心伤害你们。毕竟黑衣人从不求人,此次求我,我也不好忤了他的意。”每当他提起黑衣人的名字,成若函的心神总要随之荡漾,只可惜他不肯透露过多。
再要追问,白衣男子已经消失无踪,茫茫河水遥遥无期。
看来她的存活之道,就是凭着本心选择,不被任何情势左右,方能平安。
夜雨潇潇,严冬将逝。极寒之后,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十万大山,连绵不断。翠绿蜿蜒,如一条潜伏的青色巨蟒,匍匐在苍茫大地。四处虫鸣起伏,生机盎然。时有不知名的鸟雀从天空划下痕迹,带着花香浓浓,沁入心脾。
那是浮云之巅,袅袅云烟笼罩着一座雅致庭院,院前青竹丛生,院中百花齐放,院后素雅竹楼耸立。
楼里一方白石小桌,桌上一张黑白棋盘,盘上棋子纵横。
两人静坐桌前,一黑一白,每次对弈,都像化身为指尖的棋子,在棋盘厮杀。黑衣的男子,黑紫瞳眸有锋芒隐匿。白衣的男子,肌肤白嫩,不经风霜,眼中却带狡黠。
“已有人闯入了青竹山中,若你不能在他们触发机关前打败我,他们可就凶多吉少了!”白衣人年纪不过十五,举手抬足却显奸诈。
听他言语,竟似威胁。让黑衣的黑衣人剑眉皱起,双眼眯起危险的弧度,他道:“不是一个人?不论几个人,你敢伤他们一根毫毛,我今日就将此处夷为平地。”
“好大的口气,青竹山的机关都是独立的,即使你的黑子能赢我的白子,也只是能阻止一个机关连带触发其他的机关。但已经开启的机关,除了化解,根本无法终止。否则,你就算把此处夷为平地也无济于事。”白衣人不慌不忙,食指夹棋,慢慢放在纵横交错的棋格上。
果然,有时智取比暴力更能制敌。
黑衣人不怒,反而笑道:“赢你比让我放火烧山更简单。”
“已有十年无人能赢我,希望你并非大话。”白衣阅人无数,年年来此的人不乏有狂妄自大之人,但最后都是年年败兴而归。
然而,远在竹山之底,有两人徒步而行。一女子,一男子。他们刚过冰河,被眼前一望无垠的碧绿震惊。想不到过了极寒,原来是春暖花开,勃勃生机,世间万物焕然一新。
成若函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忽觉神清气爽,摆脱了沉闷的死亡之气,心情大好。微微思虑时,耳畔传来清脆的铃响,低头只见腰间金铃,被风轻轻拂动。
对于她爹的行踪,除了要过极寒,其他一无所知。如今真的过了极寒,剩下的线索,只有这个金铃了。可是怎么利用铃铛找到她爹呢?
一路上,湛卢默默跟随,不怒不喜,也不说话。像根木桩,却在紧要时刻挺身守护。
而她的迷茫,带些惆怅,在伸手摩挲铃铛时一览无余。正是苦恼,指尖戳动金铃外壁,铃铛颤动得更为剧烈!
“叮铃铃”铃声夹杂着蝉鸣,在茂密青葱的山林中回荡。余音袅袅,惊起林间不知名的鸟兽四散。
良久,除了越来越轻的蝉声,四下愈发寂静。
“唰唰唰。”
突然,灌木丛里似乎有东西在极速朝她靠近。成若函只觉口干舌燥,双手不禁握紧成拳,湛卢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挡在她身前。那神秘的东西仍在继续靠近,近了!近了!近了!
“哧!”
几乎是同一瞬间,成若函右手已然出鞭,直指灌木丛。就在鞭尾落在丛里那刻,一道黑影从丛中掠出。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道黑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一只形如巨鹿,头有独角,身覆鳞甲,尾似牛尾的怪兽出现眼前。一人一兽相互瞪视,场面诡异。
忽然,怪兽纵身一跃,动作轻盈,形如闪电般跳到成若函身边。来不及阻止,已用头顶独角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铃铛,还抬头“哧”的叫了一声。
成若函恍然大悟,连忙把金铃铛晃了晃。果然,巨兽迟疑的望了望铃铛,又望了望她,最终“哧”的弯下脊梁,两腿微微前屈。赫然矮了半截,似乎想让她跨到背上。终是会意,从错愕中惊醒,她试探的抚了抚巨兽干硬的鳞甲,它却安顺的仰起脑袋,毫无敌意。
于是她便小心翼翼爬到兽背,坐稳后朝湛卢伸出手去。
在成若函眼里最平常的邀请,却在湛卢麻木的内心掀起万丈波澜。他竟有些慌张,愣愣望着她细腻的指尖,心底有股奇怪的感情奔涌。
湛卢道:“不不不!成姑娘你坐就可以了,我跟着你走在后面!”
“为什么?”她问。
“我...我喜欢走。”他又开始支支吾吾。
话音未落,忽然有陌生人打断他们的对话:“你最好坐到勾陈背上。”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引得成若函抬头看去,只见远远一块山岩上,坐着个男人。鹰鼻,长眼,厚唇,宽额。面目怎么看都有几分狰狞,狰狞中还有阴沉。而阴沉往往比凶恶更可怕!
“勾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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