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谷中养过一对由兽，膘肥肉厚，雪白的长毛裹了圆滚滚的身体，似个硕大的绒毛球儿。后来生产，小由兽似是变异了般只有小鼠大小，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繁藜，便任由莞音抱它出了谷。

却未想它竟是不在莞音身边，反倒在莞音的画里。

我轻点了画，那画便自己燃了起来，幽蓝光彩，火焰滔天。

我多年未见它，想来它也该长大了，兴许也是个肉团儿。

我慢慢等着，却忽然有个绿裙少女从火中出现，直扑到我身上来！我吃了一惊，尚未回过神来，便有箭擦我耳畔飞过！

有一缕发丝在风中洋洋洒洒飞落，那少女欢欢喜喜抱住了我，大声嚷道：“噢，初林！”

一

繁藜毫不客气地鸠占鹊巢，关了我的酒店门谢绝待客，又开了我的酒窖挖出了我藏了数年的上等佳酿，还不懂得品酒，胡乱砸吧了一口就抹了嘴重重搁下酒。

我抬了眸轻觑她：“真是没学来莞音半分气质。”

她便跟了我笑，满不在乎地道：“我从谷中出来便与她散了，现在北荒叶家住着。”

“叶家？”我慢慢拧了眉：“降鬼师叶家？”

叶钦捡到繁藜时，她还是个幼兽，雪白得像个团子一样，眼睛漆黑得犹如曜石。

便是最资深的长老也叫不出她的名字，他看了她一会儿，轻点了下她的小脑袋，转头对长老们说：“留下吧。”

于是繁藜便抓着他的衣裳，在他的掌心里从漠上一路到了北荒。

叶钦从未养过由兽，叶府里也只圈养了一批丑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食鬼尸。他不知道如何养她，便将她丢进了养食鬼尸的院子里。

那么小小的，雪白的一团儿，丢进了那一堆漆黑的食鬼尸中格外显眼。那些食鬼尸慢慢都围了上来，用细长尖锐的乌黑手指挨个戳她。她呜噜噜地在地上滚着，吓得险些哭出来。

最后那些食鬼尸的消停了下来，她抱着圆滚滚的身子在墙角可怜兮兮地缩成了一团。有一个食鬼尸从他们中走出，用两指捏住她的脖子拎了她起来，放在掌心打量。

那食鬼尸一身都是黑的，脸细而狭长。他咧了嘴，露出了一口锋利雪白的牙。

他要吃她！

繁藜惊得险些弹了起来，在他手伸来的那一刻慌不择路地东奔西窜，也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去，沾染了一身泥灰，被个仆人见到，一路拎到了叶钦面前。

“少爷，这个您带回家的那只耗子吗？”

耗子？你才耗子！你全家都是耗子！

她愤怒地不停嚷叫着，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叶钦迟疑着伸手接过了她，弹了弹她蓬松的毛，似是在自言自语：“怎么成了这模样？”

她赶忙抬眼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只是配上她那滚圆的，灰不溜秋的身体，便是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叶钦安抚似的拍了拍她：“你不喜欢和食鬼尸们住在一起？”他试图循循善诱：“他们很友好的。”

繁藜拼命摇头着，她抓着他的宽大衣袖，在他手腕上轻轻蹭着，很快便是一块灰色印渍。她颓丧地停了下来，不安地觑他。

“没事。”他把她从衣袖上拿下：“你要和我住一起？”

她忙不迭点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都说幼兽会把第一眼见到的人认作父母，你这是把我当父母了吗？”

她气得炸了毛，叶钦却微勾了唇淡淡笑了。他着了一身白衣，身后是一片葱茏竹林，依稀便是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二

叶钦极为疼宠繁藜，他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便让厨房里做了各式的菜，方才弄明白她极爱吃糕点，从此后叶府的糕点便全都入了她的肚子。

由兽喜水。繁藜第一次见到叶府的水池时，欢快地蹦了进去，却险些呛死。叶钦将她捞上来后，便命人填了池子，垒了座假山在上面，从此后繁藜便只能攀在假山上面，任风将她的白毛吹得炸起，一遍遍地想风萧萧兮易水寒……

最后她忍无可忍，壮士一般地跑去了叶钦的屋子，一脚踹开了他屋子的门，直奔锦屏之后。

锦屏之后，雾气淡淡，迷蒙之中叶钦未着寸缕，卧于深桶之中。

繁藜的眼睛霎时亮了，她欢欢喜喜地冲了过去，然后……一个健步跃进了澡桶之中，溅起水花朵朵，迸出桶外。

水花落下时叶钦已拔剑直指水面，待看清是繁藜之后，方才搁下剑，伸手托住了她不断下沉的身子。

叶钦拧眉看着她，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微笑道：“你玩吧。”

然后他便半倚了桶，微阖了目。

繁藜又扑腾了两下，忽然觉得无趣，便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了他的肩上。她刚摇摇晃晃地站稳，便望见他睁了眼，噙了笑看来。

他一笑之间风华毕现，分明是上等的男色。她微微闪神，再回过神时他已从水中站起，擦了水珠罩了衣衫，找了绸布替她擦着毛。

这等的细心入微，叶府里人人都艳羡叶钦的未来妻子。

叶钦的妻子她不知道，但叶钦的未婚妻她倒是见过。

伏兽柳家，柳青。

她初见柳青是在条街上。那时柳青站在空旷长街之上，肤若凝脂，眉如弯月，由丫环掺着，清冷精致得不似凡人。

繁藜在叶钦的袖袍之中拼命叫嚷，他便无可奈何地喊了柳青，她闻声轻蹙了眉头，然后微微笑了。

那一刹似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一笑倾人城。

繁藜素爱美人，可这回她却极不喜这柳青。她趴在窗沿上，忧郁地瞅着院里被她糟蹋光了的花儿，装作不经意地瞥着屋里。

柳青你离我家公子那么近做什么！你这么红着脸含羞带怯情意绵绵地看我家公子做什么！那一团漆黑细长的东西是什……

食鬼尸！

繁藜惊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踮起脚尖一步一步悄悄挪着，到了窗沿边缘也浑然不觉，然后一脚踩空——

白玉屏风轰然倒下，玲珑剔透的玉石碎了一地。她自觉犯了错，不敢上前，又怕着外面的食鬼尸，只好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时偷偷瞟一眼叶钦。

叶钦正轻声安抚着缩在他怀里的柳青，眉眼温和得很，他低头瞥了眼繁藜，轻叹了口气，似是对她极为无奈：“你先去食鬼尸院里住在吧。”

繁藜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门外那游荡的食鬼尸开心地闯了进来，看着他将自己捏到到了他掌心之上，然后很没出息地大哭了起来。

那食鬼尸歪着脑袋打量着她，半晌才犹疑着伸出手，用尖尖的指甲轻轻戳了戳她。

她忽然间止了哭，愤然咬住了他的手指。她咬的极为用力，他却丝毫不觉得痛，反而咧嘴傻傻笑了起来。

她恨恨转了身，却看见叶钦正低头吻住柳青，一时间眼泪又滚了下来，然后她便望见一只漆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了眼泪。

她抬了头，却看见了个黄裙丫环，那丫环从食鬼尸手里一把夺过她，不顾身后那食鬼尸的叫嚷追赶，将她丢到了个僻静院落，匆匆扔了个符咒出来！

柳青！

她惊得四处逃窜，那符咒越逼越近！她几近绝望，却在下一刻被人笼进了衣袖之中。那人白衣翩然，眉眼如画，宁静得让她陡然放了心。

她紧紧抱住叶钦的胳膊，刚要向上爬去，便听见了叶钦低低喝到：“不要乱动！”

她乖乖松了手，跌落在他衣袖之中，一抬眸便望见那黄裙丫环被食鬼尸捆倒在地，然后那食鬼尸被符咒狠狠击中，疼得满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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