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一十一章 宿命  盛世先忧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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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没有。”上官柳儿面色缓和下来,应道。

我接着说:“不仅没有,听闻陛下还将杞王禁足府中。虽然其中缘由不得而知,但公主殿下已然取得一大胜果了。只要杞王不能出府,兖王就有大把的机会去争取优势。”

“但愿如此吧,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柳儿也该告辞了。”上官柳儿说着便起身,我也跟着起身,他来到我跟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我,说道:“这是先生的药,今日过来就给先生带来了。虽最近诸事不顺,可该记得的事,柳儿不能忘,先生的药也不能停!”

最后那句话,有胁迫之意,但我却并不在意,还故作紧张,忙道谢:“姑娘要事繁多,还惦念尚某,实在让尚某惶恐感激。尚某定结草衔环,鞠躬尽瘁。”

“先生言重了,柳儿琐事缠身,先行告辞。先生不必远送,留步吧!”上官柳儿依旧魅惑地冲我笑着说。

我一时愣住,沉迷于他的美貌和温声柔语。等班心在我身旁咳嗽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此时上官柳儿已迈步出门。我对着上官柳儿的背影,作揖道:“姑娘慢走!”

“他确实很美,难怪一颦一簇都让小先生迷不知醒。可惜,绝代佳人总是被无数人惦记着,就连李让夷都老不知羞地凑上去闻一闻。祸水红颜,也大抵如此了吧!”班心在我身旁,故意说了这么些话给我听。

我抬起头,远远望着上官柳儿的背影,接过话道:“红颜未必祸水,人心才是源头。倘若世人都不再以貌取人,大概没人会为悦己者容,而是与悦己者知,大概没人会愿意妖娆妩媚,也没人能倾国倾城。只是若真那样,玉环飞燕皆尘土,君不爱舞,钟鼓不鸣,琴瑟不响,再无《长恨歌》绕梁,世间会失去多少诗情画意啊。所以,美貌没错,追求美貌亦没错,大可不必强求世人皆理智。毕竟不是人人都如孔明,能做到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平,俗人有俗人的快乐,智者有智者的苦恼,谁也不必指责谁,谁也不必羡慕谁。有些事是生来注定的,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选择俗人的快乐,也不想如智者般苦恼。”

“可惜我们无法选择,亦如我们无法改变。君主依旧是贤明,红颜依旧是祸水。就算道理世人都清楚,可正如小先生所言,有些事是生来就注定的。这么说来,上官柳儿也从来都没得选。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容貌,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可能连自己在做的事,都是无法选择的。否则,谁愿用青鬓花容,去笑迎皓首苍颜?”班心应我道,言语中流露出一丝忧伤来。

我也跟着叹道:“是啊,都无法选择······”

“小先生是生出怜悯之心了吗?”班心问我道。

我看向班心,猛地回到现实,答道:“没有!我与他都在做自身必须去做的事,所以我不会对他怜悯什么。就算将来···要摧花斫柳,我也毫不手软。好了,我们走吧,新莹在那屋一个人会等着急的。”

班心点点头,遂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今日上官柳儿的话,似乎察觉到什么,有不满之意。”

“迟早的事,能糊弄就先糊弄着吧。这不是,还有药么,我又不亏。何况,还能时不时见到那个蛇蝎美人,养养眼也是好的。”我笑着对班心回道,跟他摇了摇手中的小瓶子。

班心难得地被我逗笑了,遂说道:“看来,少堂主说得不错,小先生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儿。”

“其实谁不向往倜傥风流,谁不渴望恣意洒脱呢?日日想着家国天下,时时都需殚精竭虑,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若非赶到了这里,我是最不想这样的。这就像世人都知道刘玄德三顾茅庐,却从未细想过孔明为何在前两次都避而不见。当真如世人传颂的那样,考验刘备的诚心吗?或许孔明先生心知肚明,无论是曹操还是孙权,都比刘备更有可能一统天下。因为刘备的心性,决定了他难以成就大业,故而孔明先生逃了两次,以为能够逃脱历史的安排。可却迟迟等不来曹操和孙权,到刘备第三次登门的时候,孔明先生才开始认命。跟所有人一样,孔明先生也没得选,若不跟随刘备,帮他逆天改命、三分天下,便只能悲守穷庐、湮没枯岗。如此看来,我与他一样,都是被历史的洪涛推着往前走的人,纵然奋力挣扎,却始终摆脱不掉。我不想如现在这样,就像孔明先生不想选刘备一样,可是我们都没得选,只得认命。”我停下脚步,装作很平静的样子对班心解释着,心里却莫名生出酸楚来。

班心走到我前面,看似无心地接着问:“那你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如果当初春闱我没有迟到,便不会被鱼弘志赶出来,最后失去入仕之途。如果在回乡途中没有被劫被骗,我便不会忍饥挨饿,心生绝望。如果没有心如死灰,便不会流落洛阳,自寻死路。如果没有历经生死,便不会看破生死,自知其命。如果没有知其命,便不会行其事,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对班心诉说着,有些话我无法对别人说,可在这个如同陌生人一般的女子面前,却没有顾虑太多。大概是因,他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吧。

班心站住脚步,转身瞪着我说道:“如果一切皆如你所说,都没有发生,那你就不会在此处,我也不用日日悉心伺候你。”

“你悉心伺候了吗?不就是沏沏茶水,其它事都是新莹做的呀!”我故意说道。

“哼!”班心怒视着我,生气地转过身去。他转过身去似乎气就消了,一边走,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你说刘备的心性难成大业,他什么心性啊?”

“公而不公,私而不私,仁而不仁,明而不明。”我跟在班心身后,想也没想便答道。

班心接着问:“如何说?”

“刘备明明有衣带诏,却跑去投靠袁绍,而不是利用口衔天命,去合纵连横,号令天下,这便是‘公而不公’,只知投机,不知取巧。刘表让荆州,荆州唾手可得,刘备却欲取不取,这则是‘私而不私’,优柔寡断,取名失利。败逃当阳,自顾不暇,却拥众缓行,名为施仁,实为不仁。护一方之众为小仁,平天下、安万民为大仁,因小而失大,不知审时度势,此为‘仁而不仁’。选贤任能可为明,赏罚得当亦可为明,然而刘备常常因私废公,骄纵亲随,以至任人唯亲,赏罚不明。以明德取贤而不用其能,以情义聚心而不束其行,此为‘明而不明’。倘若将汉高祖置于刘备之地,想来结局会大不相同。明明志在天下,却一心偏安,满口仁义,却困于小节,刘邦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我答道。

班心又问:“这么说,小先生是不会那般蠢咯?”

“我与他们不同,我既不觊觎神器,也不困于小节。只要能让活在阳光里的人继续安享阳光,我甘愿在阴暗的角落里,为他们扫清阴影里的所有魑魅魍魉,无论用任何手段。这才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归途。”我跟着班心的脚步,边走边回他道。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房门口,班心在屏风前站住,转过身看着我,问道:“难道,不求一点功名吗?”

“名之于我,无足轻重。名满天下如何?籍籍无名又如何?只要我在做自认为对的事,便不必去求这些身外物。至于功过,时人常误传,唯有后人方能看清楚、评确切。既然如此,那就留给后人去评论吧。对我来说,功过皆不值一提。”我也看着班心,认真地回他道。

“我看,与那二人比起来,你才是最蠢的!”班心边说边转身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我看着他背影,微微一笑,在心中叹道:

神人不颂功,先圣未名隆。

与我何求尔,漂然在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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