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自十一岁离家，就一直在惊岚的南方飘荡着，跟着打铁的师傅做工，期盼着每一个五天才能吃到的一顿肉菜，小心翼翼攒着工钱，不知攒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到那件在镀金铜架上的长剑，睡觉都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可是几年过去了，梦仍然是梦，他也依然是一个跟着师傅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学徒。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要过一辈子的时候，正在整理货架的他听见铁器店的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人的议论声、物件碰撞发出刺耳的凌乱之声，还有兵器相交的铿锵铮鸣。

像是一道电流一般流过他的身体，年幼的袁文猛地推开铁器店的门，就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一幕，足以将他这茫无涯际的十几年人生彻底颠覆。

他看到了寒光凛凛的剑影刀光、他看到了如战衣的鹰般腾飞在鳞次栉比间留下一道道残影的两个身影、他看到了

那是修行者。

……修行者，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人，以往只是听师傅说过，未曾细致地观察过这个世界的少年根本不相信师傅的话，甚至觉得师傅是将话本里的人物当真了。

直到这些超乎常理的人物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有这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掐了自己一把——嘶，好疼。

他回过神来，看着那两个每一招都带着闪烁光华的人影，太阳直直地照着他的眼睛，眯着眼，躲在位置偏僻的铁匠铺开了一道缝的门后，窥探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并对那个神秘的世界产生了应有的——妄想般的向往。

所以等到后来，那些用黑布蒙着面目的人来他们所在的这座闭塞的南方小镇，在表明了自己修行者的身份之后说要寻找适龄的孩子带回去培养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收拾好了包袱，趁着天黑从铁匠铺的后院溜了出去，没有告诉师傅和师兄，瞒着所有人，跟着那群人走了。

可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不是光明的修行坦途，而是永远无法从泥泞中脱身的无底深渊。

他们被蒙着眼睛绑着手脚塞进马车里，在黑暗中他听见了孩子们的抽泣声，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按照自己想象中那样发展，靠在窗边感受到外面清爽的风吹拂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马车走了许久，他没算清具体有多久，约摸是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每每只有到吃饭的时候，那些人才会解开他们的束缚，将干粮扔进车里，也不分配，就让这些饥饿的孩子们去抢，抢到了就有东西吃，抢不到就饿着，几十日下来，仅仅是饿死的孩子就有十几个，原本拥挤的车厢变得宽敞了起来。

那些始终都没有露出面目的人说，这叫物竞天择，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组织培养。

那一刻，袁文还天真地认为，他们这些活下来的孩子真的如那些人所说，是有幸得到培养的命运照拂之人。

但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舒适的温床，而是永无止境的噩梦。

袁文其实是没有成为修行者的潜质，但那些人并不在乎，几十个孩子里有修行天赋的甚至不超过一掌之数，剩下如袁文这样的孩子就被关起来，每天让他们喝下如死水般黑色的粘稠药汁，苦涩从口而入，顺着喉咙灌下去，似乎将他整个人从内至外都染成了药汁的黑色。

十几年过去，他从孩子变成了青年，当年的几十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了十几个，又从那些从未露出过面目的人口中听说，像他们这样地方，在整个惊岚还有大大小小的二十多个。

袁文叹了口气，看着从自己体内出现在手掌中带着丝丝黑色的淡青色灵气，他早已经变成自己再年幼时渴望、向往的修行者，但他知道自己早就已经不干净了。

他们不敢称自己为修行者，灵气中的黑气永远提醒着他们曾经经受过的一切。

相比之下，那些早早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就死去的孩子，竟显得无比幸运，因为他们不必再经受这等折磨，不必在这样无法醒来的噩梦中做无谓的挣扎。

之后，这些已经长大并且变成修行者的孩子们就被送到了这个庞大组织的各个岗位上，他们的体内都被那些黑布蒙面的人种下了毒，若想逃出去，只有死一条路可走。

于是又浑浑噩噩过了几年，手上沾染的鲜血越来越多，见过的做过的丧尽天良的事也一样没少，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遭报应，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他今年三十有二，从他踏上马车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见过太阳。

……

袁文捂着腹部侧边的伤口艰难地呼吸着，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颊的边缘滑落，他的半边身体都处于麻痹状态，手脚几乎没有知觉，但他却笑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要解脱了。

袁文眯着一只眼，湿咸的汗珠滚过他的眼睑，另一只眼看着面前这些生来就是修行者的孩子们不仅还羡慕他们的能力，羡慕他们的人生，

不像自己，这三十多年的时间过得一塌糊涂，那个梦一直没有醒来过，美梦做完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噩梦，直到那个少年的长剑刺入自己的腹部时，他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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