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凭借那一点从他身后落下来的烛光，瞧见了地下室内的模样。

一对男女倒在地下室里，男子趴在地上，一双胳膊朝前伸着，似乎死前还牢牢抱着什么东西，女子则侧倒在地上，离通往洞口的楼梯极近，双臂呈环抱的姿势。

何崇几乎立刻就在脑内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地下室的隔音很好，那个少年闯进来时，这对男女是紧张而恐惧的，但是男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还是不顾一切地朝着少年扑了过去，他抱住了少年的腰，用生命阻碍着少年的行动。

少年毫不犹豫地在他背上捅了一剑，把男子推开，转身直接又一剑，就将女子砍倒在地。

这暗室实在太小了，男子以自身为阻拦，女子也马上就要登上离开暗室的台阶，竟然还没出少年的攻击范围。

女子倒地时，还不忘护住怀中的孩子，少年正准备去把孩子抱出来，男子却在强烈的守护心的催使下，抱住了少年的脚，不叫少年靠近自己的孩子。

少年不耐烦地一剑刺穿男子的脖颈，这下男子彻底失了生息。

少年把脚从男子怀里抽出来，走到女子身边，从女子怀中拎起了婴儿，一跃回到地上……

何崇头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江湖经验来，他为何要将着一切还原得那么清楚呢？

他有些颤抖地把女子的尸体抱到了男子身边，让他们二人并排躺在地上，两人的眼睛都未闭上，虽然瞳孔已经涣散了，仍似乎还存着些不舍与哀戚。

他合上这两双犹自带着不甘的眸子，女子脸上倒还干净，只男子脸上满是血污，他把男子脸上的血污勉强擦干净，便露出一张有三分像他的面容来。

他的鼻子一下子泛起酸来，这是他的孩子啊，刚刚当了父亲不久的、尚还年轻的孩子啊。

“崇哥？”

戚妙兰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叫何崇回过神来。

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他还有妻子、还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女，他刚刚杀了七杀阁内三阁之人，现在……还远不是伤心的时候。

何崇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儿子和儿媳，转身踏上了台阶，回到了戚妙兰身旁。

戚妙兰看着何崇回来，脸上挂着一抹奇异的笑，这笑容很美，可……她本不可能在这时笑得这么美。

“阿崇，来抱抱囡囡。”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叫何崇心里奇怪，却无法拒绝。

何崇接过那个小小的孩子，小婴儿软软一小团，安稳地被送到他怀里，小小的眉头蹙了一下，小嘴努了努，似乎因为被抱得不够舒服，有些要醒的意思。

戚妙兰凑过来，手把手教何崇如何抱孩子，总算让小家伙的眉头舒展开，没有醒过来。

何崇慢慢回忆起多年前抱儿子时的感觉，姿势就不那么僵硬了，一股融融暖意充斥在他的胸膛里，就连腹部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戚妙兰满意地笑了，融暖的烛光下，她的笑容异常的美丽，也异常的苍白。

何崇有些担忧地腾出一只手来搀她，戚妙兰顺从的靠在了何崇地胸膛上，听着何崇有力的心跳声，呼吸不可抑制地微弱了下去。

何崇立刻察觉到不对，有些焦急地轻唤：“夫人？妙兰？你怎么了？”

“没什么……以心血弹奏了阎罗十八音，我也该去见阎王啦。”戚妙兰抱住何崇的腰，任何崇身上的鲜血濡湿她的衣衫，只把头垂着，不去瞧何崇的表情。

何崇急得几乎要吐血：“那快去看大夫啊！不不，你抱着囡囡，我去找大夫。”

说着，他便要将婴孩递给戚妙兰，戚妙兰却是把头撇到另一边，双臂环着何崇的腰，撒娇似的道：“你不许走，谁知道你走了，还回不回来……”

何崇有些无奈，心中焦急更甚三分，还生出些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慌：“好妙兰，只要请大夫来了，我一定再也不走了。”

戚妙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知道……这一回，是我要走啦。”

何崇抿起唇角，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从他心头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五帝图……我确实是没有的，这消息不过是那群人道听途说，但我手里也确实有宝物，那应该才是七杀阁派人来的目的……”

“……妙兰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然后……就在我的怀里，离开了。”讲述这尘封在回忆中的故事时，何崇的眼睛渐渐湿润，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和她，明明最是相爱，也互相信任，却都因为怕牵连对方，而对对方隐瞒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若是一开始，我们没有隐瞒，事情……是否会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