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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回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成钢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这一天，成钢路过汽车站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了包会计。自从九峰水电集团公司辞职后，成钢换了好几次工作，大概有好几年了，他是第一次碰到包会计，这几年他们都没有联系，包会计是不是还在九峰水电集团公司工作，成钢不知道，不过成钢猜想包会计不会一直在九峰水电集团公司上班，九峰水电集团公司长期拖欠员工工资，谁能受得了？那时候包会计也明确表示会走，只不过那会儿包会计还没找到下家，找到下家包会计肯定会走的。

包会计肩驼背扛，身上背了好几个包，看样子他是要回老家的样子。成钢是岩城市区的，而包会计是杭城县的。

成钢先发现了包会计，于是把包会计叫住了：“包会计，你这是去哪里？”

包会计停住脚步，认出了成钢：“噢，是成钢呀，我正要回杭城。”

成钢问包会计：“你后来有没有辞职，是不是一直在九峰水电集团公司上班？”

包会计说：“你辞职以后不久我就走了。”

成钢又问：“从那以后又到哪上班了？”

包会计说：“我们这样打工的，都是四海为家，哪好就去哪！嗨呀，这几年我去了不少单位，真是一言难尽呀！”

他们在汽车站对面一家咖啡厅要了两杯咖啡，坐下来细细聊了聊。原来包会计从九峰水电集团公司辞职后，先是去了一家“福利企业”，包会计觉得“福利企业”做账非常麻烦，后来辞职了又去一家机械厂，在那家机械厂干了一年，后来去大甲村一家矿山企业，一直干现在，这不他又辞职了，他要回到杭城一家矿山企业干，毕竟杭城是他老家，在那里比较方便。

包会计问成钢：“这几年你跑去哪了”？

成钢说：“我和你一样，也是跑来跑去的，反正在民营企业干不会长久。”

在民营企业里面，员工们的流动性是很大的，有时候是被老板炒鱿鱼，有时候是很受气受不了而辞职，反正辞职的原因是千奇百怪，说也说不清楚。

成钢就把这几年的事和包会计说了说。

包会计说：“这么说你目前还是没找到工作？”

成钢说：“是呀，我正在找工作呢！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老板，需要会计的。”

包会计一拍大腿：“那正好，大甲那家矿山企业还没找到会计，老板委托我去找。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成钢早就知道大甲村有许多矿山企业，但成钢从来没去过大甲村。大甲村踞离城区有二十多公里，那里山高路远人烟稀少交通僻塞，每天只有一班的公共汽车进出城里。

成钢说：“那你先介绍介绍情况。”

于是包会计就大概说了说情况：“那家矿山企业叫聚平矿业有限公司，老板姓邱，是南城东方村的，不过老板不住在公司里面，也没有在岩城生活，他在我省有多家企业，他常驻厦门，每个月会进聚平矿业公司一、两次，上班是挺自由的，也不用打卡，税务局和银行都在城里，经常要到城里办事，你家又在岩城，顺便就可以回家。老板的姐夫是公司采购员，他住在东方村，每天都要进出公司，你要出来进去都可以坐他的车。”

成钢问包会计：“待遇怎么样？”

包会计说：“月薪2000元，年底多发一个月工资当为年终奖。”

按包会计介绍的还算可以，月薪2000元工资在岩城算为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包会计犹豫了一会儿：“不过……”

成钢问：“不过什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包会计说：“不过邱总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反正他说什么你不要和他顶嘴就没事。”

成钢说：“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包会计要走了，包会计要坐十一点的车，马上时间也到了。包会计走之前和邱总打了电话，告诉邱总他帮他找到了会计。邱总说他正在出差的途中，手机信号不好，叫成钢明天和他联系。

包会计报给成钢邱总的电话，以及邱总的姐夫邱海的电话。

次日，成钢打电话给邱总。成钢原以为邱总肯定要问一问成钢，考察考察成钢一下，没想到邱总没问成钢什么，他就说公司要做两套账，问成钢行不行？

成钢在民营企业多年，基本上每个民营企业都需要会计做两套账，做两套账的目的不言而喻，当然是为了避税。

成钢说：“没问题。”

邱总说：“那你就来公司上班吧。你今天就可以来公司上班。”

成钢说：“可以，那我今天就去公司上班。”

成钢简单准备了一点行李。接着成钢就向邱海打电话，并说明了情况。邱海说他要在城里采购钢板，大概十点半才会从城里动身去公司，他叫成钢在曹溪镇一个叫做甘蔗岭的路口等他，那里是去大甲村的必经之地。

成钢带上行李，然后坐公共汽车到了甘蔗岭的三岔路口上等。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邱海才开着一部皮卡车来。

汽车一直沿着盘山公路往前开。前面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公路两边，一边是石壁，一边是陡峭的悬崖。公路相当狭窄，最窄处只能是单行道，只能通过一部汽车，汽车行驶途中经常要停车，避让对面开来的汽车，让对面的汽车先过。这里是乡村的土公路，铺着沙石，尘土铺天盖地压过来。大甲村资源丰富，石灰石和铁矿石遍地都是，因此这条乡村土公路行驶的汽车大部份是运石灰石、铁矿石的大卡车。

聚平矿业公司距离城区二十多公里，路途并不算太远，但路难走又经常堵车，因此这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居然走了两个多小时。

前面过了一座小桥，右边的拐弯处便是聚平矿业公司了。

公司处在大山深处，这里空气清新，没有工业污染，成钢久居城市，早已厌倦了城市的喧嚣，这里象个世外桃源，成钢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虽说是矿山企业，但聚平矿业公司的生产区和生活区是分开的，所以生活区和办公区也不会太脏。

聚平矿业公司分三大部份：矿山、选矿厂、发运站。公司总部设在选矿厂。公司里的管理人员很少，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一个地磅员兼管配件仓库，林厂长是管生产的，他很少在办公室。

成钢看了看以前的账目，以前的账目其他没什么问题，就是材料领用单不行，按规定材料领用单要仓管员开单，可之前是会计开单，会计怎么能开单？

这天下午，成钢就去找仓管员。

老林是配件仓库的仓管员，同时也是地磅员，其实他主要的工作还是过磅。

成钢来到地磅房说明来意，但老林一口回绝了：“我只管内账上的，外账我不管。反正外账上都是假的，所以之前外账上的材料进库单和材料出库单都是由会计开具的。”

成钢告诉老林会计制度不允许会计开具材料进库单和材料出库单，必须由仓管员开具，希望老林能够理解。

老林说，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关键是我一没时间，二是真假材料单混杂在一起很容易搞错，一旦搞错就大祸临头了。

成钢也听说了，公司的地磅员是一个高风险岗位，单单去年一年地磅员就换了八个人。成钢不理解，邱总为什么频繁地更换地磅员？

老林说：“邱总疑心很重，他深怕地磅员和驾驶员相互勾结损害公司利益，因此他经常下来检查，如有一点点小错误，邱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人开除了。”

地磅房桌上有过磅单，成钢顺手拿过来看了看，他发现每张过磅单有三栏，但奇怪的是每一张过磅单只开具一栏，其他两栏都不开。为什么不把同车号同日期的开在一起呢，这不是浪费纸张吗？

老林小心说道：“快别提这过磅单了，之前一个地磅员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和邱总争论了几句，结果被邱总打了，还住进了医院。”

成钢大为吃惊，还有这事？早就听包会计说过邱总脾气不好，没想到他还敢打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老林说这事千真万确，真有此事。可成钢不理解，邱总是一个老板，是一个法人代表，他怎么能随便打人呢，他不知道打人犯法呀？员工工作再不对，他也不能随便打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老林揶夷道：“他是什么老板？其实邱总就是一个地痞流氓，年轾的时候经常打架斗殴，1983年严打他差点锒铛入狱。”

成钢更加惊讶：“真的呀？”

老林说：“这当然是真的，你到城里打听打听，他曾经是南城一霸。”

成钢更加关注那个被打的地磅员，后来那事怎么解决？

老林说：“还能怎么解决，还不是邱总出了医药费，那个地磅员结果灰溜溜地回了家。”

成钢觉得好奇，那个地磅员怎么能服气？

老林说：“那个地磅员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自己被老板打是很没面子的事，因此不愿意伸张。”

老林嘱咐成钢，以后千万不能和邱总争论，他真的会打人的。成钢听了笑了一笑，他知道邱总肯定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那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他敢打，如果是换了别人，你试一试？

成钢感觉好奇的是，邱总原是本地人，他为什么不住在本地而非要长住厦门？他的老家和大部份企业都在本地，他长住厦门，那对企业管理有诸多不便？

老林说道：“你还不知道邱总的底细吧。”

陈刚确实不知道邱总的来历和底细。

老林说；“八十年代末，岩城的‘红猪’事件有听说过吧。”

“红猪”事件曾经在岩城轰动一时，几乎岩城人妇孺皆知无人不晓，说的是东城一霸红猪与另一个地痞流氓合伙做生意出现纠纷，那个红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绑架了那个地痞流氓，叫那个地痞流氓拿100万元给他，那个地痞流氓的老婆去公安局报案，公安人员去解救人质，红猪负隅顽抗，掏出自制的手枪和公安交火，结果红猪当场被公安人员击毙。

老林神秘一笑：“你知道另一个地痞流氓是谁？”

成钢说不知道。

老林说；“另一个地痞流氓就是邱总。后来邱总怕红猪的家人报复就移民去了阿根廷，在阿根廷呆了五年，后回来投资，摇身一变就成了外商投资者。邱总人是回来了，但他仍然不敢住在本地，只好住在厦门。”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成钢还是有些不理解，既然说邱总是一个地痞流氓，可他为什么能够发家致富呢？

老林说：“你知道岩城钢铁厂吗”？

岩城钢铁厂是大型国营企业，改革开放之初还红红火火，后来逐渐衰败了，前几年倒闭。

老林说：“岩城钢铁厂之所以会倒闭，还不是象邱总这样的人和岩城钢铁厂一些有权力的人搞权钱交易，才使岩城钢铁厂倒闭。”

老林讲起了邱总的发家史。

1983年严打的时候，邱总差点锒铛入狱，后来他改邪归正不再打架斗殴了，开始想着怎么能发家致富，那个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不久，一切都还没规范，国家对矿产资源管理不够严，邱总便去东山上采掘铁矿石，然后把铁矿石卖给岩城钢铁厂。采掘铁矿石是苦力活，邱总干了一阵就不想干了，可不干就没有经济来源，他又没有其他的赚钱门道，于是挖空心思地想赚钱捷径，世上有没有什么门道不用力气而又赚钱很快的行当呢？邱总经过一番思考，觉得要在岩城钢铁厂的化验员上作文章，铁矿石的价格主要取决于品位，品位高价格就高，低品位的铁矿石每吨几元或十几元，高品位的铁矿石每吨三、四十元，价格相差好几倍呢，而铁矿石的品位全掌握在岩城钢铁厂化验室化验员身上，化验员说某某的铁矿石品位高就高低就低，一切都是化验员说了算，后来邱总就把岩城化验室的化验员拉下水，铁矿石以次充好，不当得利就和那化验员平分了，没几年就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但邱总还不满足于此，后来他又把岩城钢铁厂的地磅员拉下水，一卡车铁矿石明明是十吨，那个地磅员就给邱总记十五吨，不当得利同样俩个人平分了，就这样过了几年邱总就发了。

邱总因为自己就是靠捷径发家致富的，因此对公司的地磅岗位十分关注，只要发现地磅岗位有一点点不对劲，他就马上换人，所以这几年地磅就象走马灯地换人他也不足惜。对公司的化验室倒是放心，因为铁精粉的品位不是公司自己说了算，而是钢铁厂说了算，公司化验室只是验证钢铁厂的化验而已。

邱总四十多岁年纪，看样子应该比成钢要小几岁，他脸膛赤红，身体健壮，说话很急。成钢第一次见到邱总大约是在上班半个月之后，那一天他主要是和林厂长说生产上的事，也不知道是生产上发生什么事引发邱总不高兴，总之那一天林厂长被邱总骂得狗血喷头，林厂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吭。那天邱总没找成钢什么麻烦，只是随便和成钢聊了几句话。

成钢第一次被邱总骂是邱总第三次来厂里，那天矿山承包组要结算货款叫成钢审核，成钢被邱总骂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来。成钢第一次见识了邱总的多疑和坏脾气。

公司矿山是承包给别人干的，承包组总共是三个小组，每组三个人，每挖一吨铁矿石公司就付给承包组30元钱，这30元钱包括工人的工钱、干活的工具、雷管炸药、电费等等。雷管炸药是国家专控产品，私人是买不到的，只能由公司代购，月底结算货款时再向承包组扣回来。电费也是由公司和电业局统一结算，然后再向承包组扣回来。雷管炸药是根据购买时实际发生的数额结算的，这没有什么好疑议的，反正都有单据可查，而电费结算就比较麻烦，由于总表和分表有一定的误差，因此要进行适当的分配。之前包会计是按每度电费增加一角钱计算，成钢也沿用包会计的方法进行结算。

那天来结算货款的是第一小组的吴清泉。吴清泉是四川人，可他的口音一点也不象四川人说的话，成钢感觉有些好奇，不由地就和他多说了几句话。以前成钢也和四川人接触过，他们的口音并不象吴清泉。

吴清泉说道：“我们是四川西南的，和云南贵州交界，所以我们说的话不是正宗的四川话。”

原来如此。

邱总见成钢和吴清泉说话挺亲近，他不由地又开始起疑心，成钢和吴清泉之前是不是认识？他们会不会相互勾结？

等成钢审核完，把结算单开好，吴清泉拿给邱总签字时，邱总长久不肯签字，他先是怀疑成钢会不会把铁矿石多算给吴清泉。铁矿石的重量都是按地磅过磅单算的，过磅单就附在结算单后面，有厚厚的一大叠，开始邱总就自己去按计算器，看看成钢加的对不对，可过磅单实在是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算不完，邱总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他便叫出纳周英再算一遍。周英算了一遍，结果和成钢算的一致，邱总这才罢了。接下来他又去看雷管炸药购买单，成钢完全是按雷管炸药购买单扣吴清泉的，邱总就没话好说了，可他还不放心，他又去看成钢是如何扣电费的？当看到总电表和分电表不一致时，邱总马上暴跳如雷：“成钢，你是怎么扣电费的？”

成钢如实说道：“我是按照之前会计结算的扣承包组电费。”

邱总怒目圆睁：“那你有没有算过，这样每度电增加一角钱够不够？公司会不会亏？”

成钢据实说道：“我才刚来，这些还没有去核算。”

邱总大声斥责成钢：“你是怎么当会计的？你不去核算怎么能行！”

成钢被邱总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九月下旬，公司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还款后还要续贷。这笔银行贷款是担保贷款，担保单位是银辉矿业公司。银辉矿业公司的选矿厂也在大甲村，但公司总部却在城里。邱总向成钢提供了银辉矿业公司的办公地址。银辉矿业公司的办公地址位于莲山附近的捷晖小区A幢1201室。

翌日，成钢找到捷晖小区A幢1201室公寓。那是一套有近两佰平米的大套房，大厅隔了许多单间是业务室，另外三间有一间是总经理办公室，还有一间是副总经理办公室，剩下的一间是财务室。

成钢径直走向财务室。邱总曾经吩咐成钢，叫他去找黎会计。黎会计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成钢找到黎会计说明来意。

黎会计说：“你这事应该去找谢总。”

成钢说：“听我们公司的老总说，已经和你们的谢总讲好了。”

黎会计面露难色：“可是谢总没交待我呀。”

没办法成钢只好去总经理室找谢总。成钢说明了来意。谢总“哦，哦”了两声表示知道此事，然后带着成钢找到黎会计：“小黎，这是聚平矿业公司的成会计。前几天公司召开了股东会，股东会同意帮聚平矿业公司贷款担保。你准备一下担保资料，准备好了就交给成会计。”

谢总交待完了就回了自己办公室。

黎会计对成钢说：“我最近很忙，这样好吗，你过几天再来拿。”

成钢理解黎会计的苦衷。成钢在其他公司做会计的时候也曾经准备过担保资料，他知道担保资料很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好的，除了公司的一些基础资料，比如公司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公司章程、验资报告、股东会决议这些是少不了的。这些基础资料还好办，找出来复印一下盖上公章就可以了，麻烦的是还要提供会计报表，虽然会计报表是虚的，但各项指标必须符合银行的规定，因此编制会计报表还要不少心思。总之，准备担保资料要一些时间。

次日，邱总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成钢告诉邱总，黎会计很忙，担保资料要三天后才会好。

邱总马上嚷嚷开了：“不行，太慢了，赶快去催黎会计，叫她无论如何今天要把担保资料做出来。”

成钢说：“我们是有事求人家，这样一直催人家不好。再说了，人家自己公司还有许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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