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行又说道：“红教历史渊源颇深，若要追溯，恐怕要上至北宋，从波斯传来中土，得中原诸多教众，一直延续了数百年。当时的名字，却不叫红教，而是叫做‘明教’。”

二人齐地“啊”了一声，两百年前赫赫有名的明教他们是知道的。其时乃是元末，民不聊生，正是明教诸位豪杰率先在淮泗一带起事，分散在各地抗击元军，号召中原同道一齐举事。大明至今将近两百年的基业，可以说正是因此而来。当年的明教教主、群雄的事迹，江湖豪客闲谈之时尚偶有谈及。

红教三人见楚海二人知道明教，面露喜色。蓝道行继续说道：“太祖昔日乃是明教中一大将，得了天下，原是他的本事，百姓久做鞑子的奴隶，一朝翻身，恢复了汉人的天下，自然也是万分欢喜。太祖以明教的‘明’字作为国号，教中弟兄也与有荣焉。但太祖扫清六合，坐稳江山之后，却大肆屠杀功臣，教中昔年的豪杰被杀得过半。又以避讳为由，竟然勒令偌大一个明教就此解散。其后又大兴文字狱，将明教教众清洗殆尽。”

太祖朱元璋晚年之时屠杀功臣，大兴文字狱，楚海和赵绣在史书中也曾读到过，却不知更有这种隐情。说来也是奇怪，偌大一个明教，竟然在明朝开国后数年内凭空消失，当真令人起疑。

赵绣叹道：“的确是件大惨事。想必是教众为了躲避官府，是以改名为红教？”

蓝道行点头道：“明教信奉火神，是以教众衣袖上都绣着一朵火焰图形。明教教义乃是教人团结同心，教众如一家，怜世人忧患，不惧黑暗险恶，同心与黑暗抗争，勠力而求将至之光明。不想太祖开国之后，竟然忘记了教义，非但没能众如一家，反而将教众纷纷除去。”

楚海摇头道：“看来明教教义是劝百姓们不要徒劳地忍受压迫，要勇于反抗。这教义若在乱世，用来煽动起义最合适不过，但是一旦自己掌权，身份颠倒过来，若留下明教，岂非是自掘坟墓？”

赵绣叹道：“听说明教在宋朝、元朝都是被称为魔教。元末明初的数十年里，短暂地享受了一番‘武林领袖’的‘正派’之待遇，转眼就又变为魔教了，而且这次，更加万劫不复。”

楚海道：“说到底，明教的教义就已经决定了它永远会被朝廷列为魔教。”

蓝道行叹道：“楚公子这句说的对极。大明在太祖、成祖等的治理下蒸蒸日上，明教的残余教众便无甚异言，只是改名做‘红教’，在暗中行事。各大正派见我们为朝廷所禁，行事又偷偷摸摸，皆不愿与之往来。久而久之，世人大多不知“红教”的名字，只唤作“魔教”罢了。教众人数既多，难免有些败坏门风的败类；再加上许多恶贼大盗杀人放火之后往往推在“魔教”二字头上，忽忽二百年来，当真是难以洗刷清名。

蓝道行又说道：“其实我红教弟子身穿白衣，衣袖上绣着一朵火焰，一见便知……”忽然赵绣“啊”地一声，隐隐约约想起一个人来。

楚海问道：“绣儿，你想到了什么？”

赵绣摇了摇头：“没什么。应当是我记错了。”她心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人来，却又记不清楚，只有些微的一丝影子。

蓝道行继续说道：“二百年来，红教中纷争亦多，诸位教徒因为理念不合，有不少离开总坛，自立分支。不过虽然众兄弟各自开宗立教，于红教的总教义是不敢或忘的；一旦总教有难，也齐聚来援。”

楚海点头道：“如此说来，反倒是好事。开结果，多生枝桠。”

蓝道行指了指自己三人，说道：“到了这一辈，除了总教之外，最大的当属我们三教了。向老兄执掌的‘日月教’已经传了九代了，乃是将‘明’字拆开，行事作风也与昔年明教最为相近，做些入世的事情。而云教主的‘五仙教’亦是传了七代，渊源悠久，只收女子入教，精研暗器与毒物，不过问军政之事。在下说来惭愧，最是出世，干的乃是修仙炼丹的勾当，与明教的教义实在相去甚远。”

向百川摇头道：“蓝老弟何必过谦？‘金元教’创立虽晚，但亦是人才济济。‘金元教’乃是上代教主于王阳明‘心学’有所悟而创，至今不过四五十年的时光。蓝老弟率领教中兄弟虽然干的是修仙炼丹之事，论道之时却非老庄而是阳明，对天下之事莹莹挂怀，与我们并无不同。教中还有不少兄弟在朝中为官，‘心学’一派渐渐有壮大之势。”

楚海肃然道：“说到底，明教的教义就决定了教众的作为。三位虽然分属不同派系，到底还是都有一番抱负。”

向百川呵呵大笑，蓝道行也捻须微笑点头。而‘五仙教’教主云灵却俏皮地吐吐舌头，说道：“楚公子，那你可说错了。他们两位老爷爷肯定是有什么大抱负的，但把我拉上可就猜错了。”

楚海打量一番云灵，见她天真烂漫，比自己似乎还小上一两岁，除了杀人之际如同鬼魅、眼都不眨，其它举手投足、言笑谈吐就像寻常小女孩一般，就像赵绣的妹妹，确实没什么心机抱负。于是笑道：“你还小，不懂得他们两位在想什么。等你再长大几岁，多半就明白了。你上一代教主是谁，她应该和这两位差不多吧？”

云灵歪着头想了想，说道：“上一代教主是我师父，她可比我有正事多啦，不像我，每天只是想着玩。”

向百川接口道：“上一任的李教主乃是位女中豪杰，率领五仙教的众姑娘在地主恶霸家中、烟巷里、贼窝山寨里救出了不知多少女子，将她们好生安置，寻个营生，或是寻个安稳人家。也有些女子就此跟随她入了五仙教。若非李教主，不知要有多少女子就此浑浑噩噩度过一生，五仙教亦不会如此壮大。”

二人心想既然现在教主之位已传给了云灵，前任教主自然已经逝世，于是楚海说道：“云教主虽然年纪尚小，但她武功极高，人又聪明，定能继承李教主的遗志。”

蓝道行笑道：“楚公子这下可猜错了。李教主现在还活的好端端的呢。她虽然当了二十余年的教主，但年纪也就与在下相仿。前年她忽地将教主之位传给云灵，自己逍遥江湖，不知所踪。”

楚海暗暗惭愧，说道：“小子失言，三位勿怪。”

楚海和赵绣听了红教三人这一番话，不仅对“魔教”的印象大为改观，甚至可以说是肃然起敬。江湖豪客们虽然好舞刀弄枪，但却忌讳卷入朝廷军政之事，不愿和官府打交道。虽然行的是“侠义之事”，但“路见不平”，最多不过是救几个百姓，杀几户恶霸，挑平几座盗匪山寨，只能算是小侠小义，与红教教众比起来当真是如同过家家一般。

坐在石上聊了这么许久，楚海渐觉体力回复了一些，可以走动了。起身说道：“歇息得够啦。咱们动身罢。”

三人并无异议，一齐向北缓缓走去。月明星稀，将路上照得甚是清亮。

向百川淡淡说道：“楚公子，我们三人方才说这些话，并非是要劝说你入教。只是想把所谓‘魔教’的实情说与你听罢了。世上人言可畏，我们早已不求洗刷清白。信与不信，都由得你。”

楚海于江湖上的事情原本就知道许多，此时将三人所说和之前的一些事情在心中比较，无不若合符节，心中早已相信了大半。何况自己二人武功名望在中原武林中亦非一流，何苦费心机编造谎言来骗自己？

于是拱手说道：“红教入世济民，乃是侠义之大者，我既感且佩。只要坚持教义，约束门人，相信数年内名声也定会改观。我听得热血沸腾，本也向加入贵教，干一番事业……”说罢，指了指赵绣，继续说道：“怎奈我二人还有一件大事未了，若是入了贵教，恐怕只会更加败坏贵教的名声。数年之后，倘若我还有命在，大事已了，如蒙不弃，定来投奔三位。”

云灵笑道：“他们两位自然是倒履相迎，我却不要你。我们五仙教只有女教众，可不要压寨夫人。”众人一齐笑了起来，疑虑尽去，缓缓向北行去。

正是：侠之大者救疾苦，红教三门济世忙。

不知红教三教主要带楚海二人去向何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