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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她手中把相框抢过来,在陈列的照片中,我定睛在一张鸭蛋脸上。在一堆照片中她是那么出众,只除了嘴唇微厚一些,其它部位无可挑剔。与倚着法桐树的那张照片不同,短发变成了烫卷的中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她坐在草坪上,旁边搁着一顶草帽,身子微微倾斜,头颈也保持着跟身体一致的姿势。除了发型,同样的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在这里妩媚中透着干练和骄傲,**的眼神深藏在微微扬起的眉毛下含而不露,那种质朴和恬静的气质在此没有一丝一毫展现的痕迹。

“你瞧,这是我女儿的照片,她在外地读大学呢!这是儿子,在饭店里干,平常很少回来。”杜大丽凑过来,骄傲地指着另外的两张照片说。

“你女儿好可爱呢!我在看这个人的!有一次看到郁青朴拿着她的另一张照片发呆,眼泪留下来,真替他们难过。她年纪轻轻离开了世界,把孤独留给了别人,太可惜了。”我低声说。

“啊,你是说葛巾艳呀!她的相簿里有那么多照片,我就挑了这一张。嗯,你还知道什么?”杜大丽小心翼翼地问。

“他什么都不肯说,只除了她是他的未婚妻和她已离世这个事实。”

“什么未婚妻,她是他的老板;而且她根本就没死,活得好好的呢!”说完,她看到我惊讶的脸色,突然察觉失了口,急忙掩饰道:“咳,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只有天知道。”

我请求她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硬是不开口,在我的再三央求之下,她说:“她就是童童的母亲,这孩子出生后就被我妹妹一家收养。如今孩子还在灵山岛,但不在我妹妹家,她已经把孩子要了回去,别人都当她车祸死了,如今隐姓埋名跟岛上一位寡妇住在一起。”

我指指照片,“就是她吗?”

“是她——黑澜山庄原来的女主人,我和郁青朴都曾为她做事,他是助理我是保姆,也算是同事,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孩子的父母是谁,为什么要把孩子送人,是嫌弃他有病吗?”

“郁青朴没告诉你吗?”

“没有,我也不便多问。”

“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会有那毛病。”

“那又是什么原因,究竟出了什么事?葛巾艳既是孩子的母亲,又怎么会成为郁青朴的未婚妻?孩子的爸爸是谁?黑澜山庄的男主人呢?”我紧盯着杜大丽,进一步问。

“你的问题太多了,一时说不清楚,我也不愿多说。我只能告诉你葛巾艳的丈夫死了,而且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我没有骗你。鲁春燕,如果你关心小郁,替他考虑,就什么也不要说,只说孩子与过去相比好多了,是可以上学的,就说是从我这里听到的,总之,写封信应付他一下就是。我倒是觉得他能跟你这样的嫚儿结婚是福气,再不要打搅别人了!”

“我一点听不明白,你能不能多说一点,给我讲讲黑澜山庄里的故事?”

“不能。”她说,从我手中拿回相框,放进木箱里,对我的任何疑问都不再理睬。我猜想是桩不光彩的事,联想到馨馨旅馆里的老板娘对流言蜚语的批评,“坏女人”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在这个情欲泛滥的时代,婚外恋、离婚以及多角男女关系已经成为家庭和婚姻的破口,像郁青朴如此自敛聪明的男人竟然也会钻进去,实在让人失望和大惑不解,如果没有爱情仅仅出于对金钱和美貌的追求,又怎么会受得住可可西里荒凉僻远的苦行僧般的生活?对大自然和其中动物的热爱使他拍下了许多照片,相机伴着他的身影让他把焦距对准了那片土地,凭他的才干他完全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谋得一份好工作,日子过得舒服些,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活着——

“杜姨,我可以不再寻问其它事情,可是你一定要让我亲眼见见孩子,把真实情况转告他,请你一定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孩子。”最后,我再一次央求说。

“那好吧,你实在不听劝就走一遭灵山岛……”

离开杜大丽之后,当天我又回到了馨馨旅馆。夜晚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和杜大丽的一番交谈,深感不平,对黑澜山庄女主人之死的传闻究竟有怎样的误会不得而知。杜大丽不会瞎说吧?旅馆中间墙壁的隔音效果非常糟糕,恐怖音乐时起时落,让人心惊胆战,夜深人静那边的客房一点都不替别人考虑。虽然看不到电视画面,现代音乐制作出来的逼真效果充满了阴森诡谲的调子。奇怪,随着不断变幻的音乐节奏,倒觉得这种音乐配给黑澜山庄蛮合适。——良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反而静得让人睡不着觉,临走前杜大丽最后说的几句话在耳边回响,赶也赶不走。“唉,谁能测得透呀,他们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事,真是看不懂,到底谁糊涂谁清醒,不好说。又牵扯到别人,暗中的隐情只有老天爷知道。黑澜山庄就是个邪宅,住在里面的人都不得安生。哎哟,外面汽车的动静传来了,男人回来了。别闲扯了,往事随风去,大家别瞎掺呼。”

次日早晨,从旅馆出来我来到积米崖码头,排队买了一张去灵山岛的船票,旁边有人立即送上一张精美的宣传图片。上面的文字和画面告诉人们灵山岛是北方第一高岛,因水灵空秀而得名;黄海中的孤岛除了苍凉的的冬季以外,其它季节都适合旅游,秋季最美,火炬树红遍山岭,森林公园景色如画,爬满沟壑的野葡萄奉上酸甜甘饴,蜂拥而至的鲅鱼群会使垂钓者难以释手,数量繁多、种类齐全的候鸟也会在驿站停留云云。如果单单旅游,秋季是不错的选择,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朋友的托付。

比起从青岛到黄岛的轮渡,这一趟海上旅程既漫长又颠簸。上午九点十分,一艘新的小客船劈波斩浪准时由北向南开拔,船上乘客寥寥无几,据一位参加钓鱼节的游客说几年前曾经发生过海难,加上很多人受不了晕船和海上颠簸之苦,所以客人非常有限。大海的动感比起高原湖泊宁静的美,是雄壮的。站在船舷旁,眺望海水,心情竟然有些激动,郁青朴他一往情深的人竟然还活着……如果不是杜大丽扯谎(她干嘛要扯谎),这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和孩子是什么关系,难道孩子的父亲会是他吗?杜大丽不愿透露。黑澜山庄与他们有关的故事,大大引发了我的好奇心,看来往昔是一页不堪回首的黑暗和忧伤,但愿此行能帮助到青朴,让他从痛苦中走出来。我隐隐觉得在整桩事情中,包含着种种神秘莫测的东西,这一番查访,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仅是去看看孩子,而且,我也说不清楚,冥冥之中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要带我去探个虚实。

客船启航半个小时后,海面上起了风,天气有了变化。早晨出门时是个不错的天气,现在开始晴转阴。太阳在玩藏猫猫的游戏,一会儿露出笑脸,一会儿钻进云层,海水紧跟着一阵发亮,一阵发暗。茫茫的海洋,无尽的荒凉,见不到一只海鸟,也没有看到其它船只,再往前仍然没有,这才觉得期待许多船只像长着鸟的翅膀漂在海面上的景像不会出现。现代社会改变了一切,大自然也在悄悄变化着,不知水下还生存着多少海洋生物。都说当地的海鲜如何好吃,那一份鲅鱼变鲐鲅的把戏领教过了。我想起西部凝固的海,狂风将沙丘吹成鱼鳞般的波纹,一层层向前递进延伸,干枯的胡杨树被扭曲成千奇百怪的姿态,使人联想到恐惧和神秘。“大多数人喜欢了无生气的生存,只有少数人喜欢逆风飞扬,就像胡杨树,它们曾经那样活过。它们是我的榜样。”临走前我对郁青朴的劝说无效,他的这种想法让人心酸不已,在我的眼睛里他应该是另外一种树,充满浓浓绿意和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从青年一直活到老年,而不是让自己的生命过早枯干。我想起作为志愿者走进保护区,第一次看到他那与众不同的形像:目光深邃、神情沉默;皮肤黝黑;肩披长发,留着浓密的胡子。乍看以为是老人,仔细瞧却是个年轻人,身上背的不是枪,是一架照相机。以后有了更多的接触,看到在他的镜头下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包括雪山也在说话——他拍下了空旷无垠的山峦圣洁的美,拍下了湖泊凝望湖岸千古的宁静,拍下了成群结队在地平线上涌出的藏羚羊精灵般优美的跑姿……这些照片大家都可以欣赏,唯独一张女人的照片他从不示人。那天下午我看见他独自坐在一边流泪,以为他在为一只被偷猎者猎杀的藏羚羊哀哭,当我悄悄走过去看到他手中的女人照片,我开着他的玩笑,但他说出的话让我深感惊异和冒失。

船舶颠簸得好厉害,似乎在向一边倾斜,是谁在摸我的脸?浪花真是俏皮,居然手臂伸得这么长。在波峰浪谷起伏的小船,像在陆地上荡秋千,很快我发现不是在闹玩,张牙舞爪的浪头露出了狰狞面目,随着别人走开,我也跟着下到船舱里去了。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船终于平稳下来,我随其他乘客又回到甲板上。天空已经放晴,海面变得温柔恬静,漂亮得像一片青翠的草原,被蔚蓝的天空映衬着。孤岛从海面上冒出来,就在右前方,形状如同巨鲸,蜿蜒陡峭的山脊是它的背鳍。看似近在咫尺,从侧面绕过去来到正面,然后与之亲密接触,是在半小时以后。小船抛锚在码头上,在这里可以看到好些停泊的渔船。客人们纷纷走出舱外,来到岸上。水灵灵的山岛娇美起来,宛如画屏,吸引着每一位向它瞩目的人,山峦青翠,下面房屋、树木、街道,错落有致,井然有序。

航行花去了一个多小时,已近中午。下船后仍然有眩晕和微醉的感觉,仿佛脚底下还在滑动和摇晃,原来晕船和高山反应一样令人不舒服。走出码头,在离海岸很近的几家小旅馆中,我选择了“海上人家”。侍者把我当成外地游客,一番好意地说清晨与傍晚是两个好时段,站在“海上人家”长长的前走廊上,早上可以观看一轮红日从海上喷薄而出,黄昏欣赏红日坠落,夜间享受仰望星星的惬意。因为晕船的缘故,吃不下任何东西,中午在旅馆休息了一段时间,下午便去找杜青艾。灵山岛上有十几个自然村,按照杜大丽提供的地址,我走在大街上,在这里看不到任何车辆,更无法打的。古老的街巷,朴素的农家渔舍,墙头房顶上的猎猎彩旗,蹲在路边略显羞涩等你走近才问你一声的卖海螺的妇女,都让人耳目一新。穿过街巷,走进某村根据门牌号码很顺利地找到了杜青艾。杜青艾正在家晾晒干墨鱼,她看起来比杜大丽小几岁,身材要矮瘦一些,态度和气,声调比妹妹的大嗓门柔和许多。她已经接到杜大丽的电话,对于我的来访并不感到突兀,交谈之后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让我进屋喝水,坐下后话题自然地扯到孩子身上,她说上个月童童妈妈带孩子到老韩家聚会,她碰到他们,看到孩子好多了,算是正常了。

“童童的妈妈,你是说葛巾艳吗?”

“她现在改名换姓叫夏雪旎。”

“这么说是真的!杜大丽说的一点不假!”

“什么真的假的?”

“我是说孩子的妈妈——她是什么时候把孩子从你这里带走的?”

“两年多了。”她说。

我们接着又聊了一会,我请她立刻带我去见见孩子,她说时候不早了,家里有事走不开,约好明天上午九点钟陪我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来找杜青艾,她锁好家门我们一起走出去。穿越街道和另外的村庄,我们走进西北部一个最萧条、偏僻的村庄,越过村里最后一户人家,她还要往西走,我开始怀疑姐妹俩是不是在糊弄我。

“梅冬美家是西村最后一户人家,离这里还有一里地,”她解释道,“他们家祖先得了麻风病,被赶出村子。他的后代一直在村子外居住,已经好几代了,可惜梅冬美唯一的女儿失踪了,传说死在前几年的那次意外翻船中。”

“她干吗不迁回到村子里住呢?”我问。

“那里有个挺大的泉井,井水又清又甜,种的菜特别好吃,拿到外面很容易卖掉。现在可不是她一个人住。”她说。

“哦,现在是她和他们娘俩在一起。”

“是啊,夏雪旎不会高兴陌生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嘱咐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在这里,只除了郁青朴以外。昨天接到妹妹的电话,本不想给外人带路,她说你是从郁青朴身边大老远来的,只为了见见孩子,便答应下来。不瞒你说,我还挺想孩子呢,也想看看他,虽说那孩子从没叫我一句妈妈。”

杜青艾边说边带我踏上一条半掩在杂树林里的土路,黑黝黝伸展到离村子一里多路的野外。走出这段路,往西地势反而变得平坦开阔,南面的海和北面的山一目了然。往前步行了十几分钟后,一大片菜园子和一栋被稀落的树木掩映的孤零零的青砖瓦房映入眼帘。我怀疑是不是要被带到一个窗闭门锁、满院杂草的破落户里。可是推开木门一看,里面院子收拾得整洁干净,墙角的菊花十分漂亮,一个女人正背着门口弯腰将一筺卷心菜搬到三轮车上。

“嫂子,有客人来啦!”杜青艾嚷道。

梅冬美转过身,笑容可掬地看着我们,招呼我们进来。交谈几句,杜青艾作了介绍,我说明来意后,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闪过狐疑的警惕的目光。

“你要见见童童?”她问。

“是啊。”

她“呃”了一声,说道:“孩子挺好,别让你的朋友挂心,他不在家跟着大人出去了。你瞧,我现在要出去卖菜,得锁门,你们走吧。”她态度变得冷淡地说。

我站着不动。“阿姨,我老远赶来不能白跑一趟,您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我一定要见到他。”

见我态度坚决,梅冬美踌躇不决,再三询问之后,她终于说出大人带孩子到西海岬角玩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她不客气地赶我们出来,自己推出三轮车,锁上门。“你们愿意,就自己去找吧。”她扔下这句话骑上三轮车走开了。

“这老梅,真是的!她原来脾气就古怪,不喜欢跟人家打招呼,自从他们娘俩来了,她像得着了阳光,出去卖菜见到谁都眉开眼笑!今天她太不给面子了,不愿我们见见孩子,不知怎么想的!难道我还能把孩子再要回来吗?他可是个挺麻烦的小家伙,一点都不可爱,扔掉了也没人捡,还当宝贝了呢!”杜青艾生气地说。

我劝她别生气,希望我们立刻去寻找,杜青艾不愿陪同前往,她说西海岬角是个阴森吓人的地方,整天雾气腾腾,涨潮的时候声音特别大,还淹死过人。“一路上你可看见人影吗?除了放羊的,当地人不来,游客也不来。”她说,然后劝我先回去下午再来。我最讨厌胆怯、畏缩与拖延,不愿就此回去,便决定独自前往。分手后她向东而返,照着她刚才所指示的方向,我向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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