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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她谈起她的过去,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经历使她得了婚姻恐惧症反而让人觉得她太卑微和软弱,毫无智慧不能起到教育的目的。有关家庭研究者认为,当孩子的心灵刚刚萌发出弱小的根芽,如果碰触到的是家庭这块土壤干旱荒凉,被憎恨和争吵浸染的手指就会掐去贫瘠中刚长出来的新叶,花朵开放的时候,寒流来袭,结出的果子带着忧郁和孤独的色彩,核内也会包着几分叛逆和被压抑激发出来19的自尊与自闭。的确如此,我们姐弟永远不会像别人家的孩子在父母面前嬉笑玩闹,多年来在冬天的枯叶中呼号的家庭让人郁郁寡欢,毫不怀念。当有人给自己送来一点关怀和温暖,便觉得好,讨厌妈妈的反对和唠叨,巴不得赶快离开她才好。她不知道那些不负责任的自私的人上帝要向他们讨罪呢,我当时也不晓得,后来懂了。“你们又行了一件这样的事,使前妻叹息哭泣的眼泪遮盖耶和华的坛,以致耶和华不再看顾那供物,也不乐意从你们手中接纳。你们还说:‘这是为什么呢?’因耶和华在你和你幼年所取的妻中间作见证,你却以诡诈待她。虽然神有灵的余力能造多人,他不是单造一人吗?为何只造一人呢?乃是他愿人得虔诚的后裔。所以当谨守你们的心,谁也不可以诡诈待幼年所娶的妻。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说:‘休妻的事和以强暴待妻的人都是我所恨恶的。所以当谨守你们的心,不可行诡诈。这是万军之耶和华说的。’(玛拉基书二章13-16节)”当然,女人也要自我省察。“大雨之日,连连滴漏,和争吵的妇人一样,想拦阻她的,便是拦阻风,也是右手抓油。(箴言二十七章15-16节)”多年后我在家庭聚会敬拜中读到以上这些经文,认识上帝多么看重婚姻家庭,便为父母感到痛心疾首。

和石蒙的来往避开了妈妈的视线,不同的性格互相吸引使他身上仿佛有股魔力。下班后他邀我看电影,请我吃饭,他的热情幽默让我快乐起来,既然现实比梦境美,那就没有必要孤芳自赏,来往了不长时间我们结婚了。这门亲事没有得到妈妈的祝福。石蒙的妈妈以他们家的条件压根儿没有瞧得起我们的家庭,只不过顺着宝贝儿子的心意罢了,也不十分赞成。妈妈极力反对这门婚事,认为石蒙轻浮并不沉稳,还打听到他妈妈为人严厉,是续弦,她找到门上以女儿还小为由让她劝说儿子放弃这门亲事,反被她傲慢地数落了一番,她感到羞辱回来后骂我不听话,生气地说如果跟石蒙结婚她不愿再看到我,算是白养了。出嫁那天她躲出去了,家里只剩下弟弟瞪着眼看我被石蒙领走了,他站在门口看起来好孤单。

假如我们生活的周围有专门开办青春期、爱情和婚姻家庭教育方面的学校,而不是书本知识和别人的经验之谈,那么许多悲剧或许可以避免发生。对于一个观察力和辨别力都不成熟的人来说,仅凭一时的热情和迷恋快速闪婚是危险的,有一天会反过来想:“现实永远比不上梦境美。”

我们赶上了单位的福利分房,拥有一套六、七十平米的套二房的所有权让我们高兴了一阵,可是不久我们又为房子的事争吵起来,石蒙在朋友的怂恿下,欲贷款购买一处二百多平米网点房,房子的地角当时不怎么样,过于偏僻不好出租,我不想当房奴,他坚持说作为城市规划以后的发展非常有潜力,几年后可能会升值,作为家庭的长期投资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因为拗不过他,最终我只好妥协。房子买了,每月还贷的经济压力让人感到异常紧张,为了省钱,节假日和每天晚上只好到石蒙的父母那里去吃免费餐。

石蒙的爸爸是教育局的副局长,已经离休,妈妈梁铜环是工会退休干部,他比她大十岁,看起来他还要大许多。婆婆身材不错,一点没有她那个年纪的的女人臃肿的样子,相貌也显得年轻,特别是两道眉毛,清晰得没有多少脱落。梁铜环她喜欢指派别人,在家里像一个强硬的女王,分派她的丈夫做各样的家务活儿,她站在一边指点和吩咐,还不时加以挑剔和责备,在她的强权下,他一味顺从,真难以想像在他的工作岗位上他是怎么指派别人的。在这个家庭里老年妇女是中心,大家都要围着她团团转。除了石蒙,他们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石兰是前妻所生,嫁给化工厂的一个工人;小女儿石芽大学毕业后留在黑龙江,在那里安了家。她不爱继女,在家里大家避而不谈她的任何话题,她也从来不回家,似乎断了来往。有一次在街上我们碰到石兰,石蒙喊她“姐姐”,介绍我们认识,我才知道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大家说几句话不冷不热就走开了,石蒙嘱咐我回家不要对妈妈提起。婆婆好厉害哟。婆婆开心的时候,那对细小的眼睛蛮和善的,发怒时严厉得令人憎恶,幸而儿子不像她那么令人不舒服。要说她完全是个冷酷漠然的人,那就错了,在她那帮亲戚朋友们的眼中,她是个快活、热心的人,喜欢人情来往、打牌或者宴请,帮助娘家穷亲戚,显得既慷慨20大方,又颇有气度。

公公去世了,婆婆的日子寂寞起来,人也懒散起来,变得不爱出门了,雇了一个中年妇女给她做饭料理家务,经常打电话让我们回家吃饭,喜欢让我陪她聊天,无非是听她讲讲她过去的事,她年轻时怎么从一个供销社里的工人当上县里小干部的。偶尔她会提到她和丈夫怎么经人介绍结婚的,前妻留下的女儿脾气很坏,跟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短暂,有时候她会主动提说起来:“‘雀子蛋’喜欢住她姥姥家,从小住在那里,省了我的心。”她管石兰姐叫“雀子蛋”,因为她生得一脸雀斑。

社会发生了变革,几年后属于集体企业的织布厂宣布破产了,工人们失业了。有的自谋职业,有的被劳动部门分流到其他企业。轻松的工作结束了,我和别人一起被分流到化肥厂下车间干活,那里的空气每天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活儿又累又脏,不久我辞职失业在家,陪着婆婆。听说某寿险公司正在招聘营销员,石蒙介绍我过去试试,他说寿险比他们财险公司挣钱更多。报到那天,我看到楼梯的墙壁和大会议室墙壁上挂着的红色标语让人瞠目,上面写着:“上台阶,头拱地,也要拱出两千万!”“开门红,年年红,月月红,天天红!问天下谁是英雄,增增增!”“疯狂营销,一天挣一年的钱!”除了标语,还有保证书、挑战书和光荣榜,一位中年妇女的头像下面常有人指指点点,她上个月赚了六万元。

每人交一百元的培训费,前来应聘接受培训的人员有两百多人,除了下岗职工,还有刚刚毕业的大中专学生。那些充满挑战和夸张的话语一方面让人产生疑惑,另一方面被吸引跃跃欲试。“寿险是一个朝阳行业,来这里你会发现一个月挣一万、两万不是梦·····”伴随着鼓动的演讲,第一堂课不是代理人保险课程培训,而是用ppt展示工资条,看得不少学员目瞪口呆,“哇!”会议室不时爆发阵阵惊叹声。

许多人心里升起了欲望,想入非非地憧憬着不久就会变成有钱人,享受成功带来的满足和快活。但我感到强烈的竞争和挤压感,甚至有些反感,只想快快逃离此地。晚上临睡前,我告诉石蒙不想干这一行,不如开个十字绣小店,他不以为然,说:

“十字绣挣钱又慢又少,干保险真有发起来的!那帮人挣的钱比我们财产公司正式员工还多,你试试吧,我会帮你,很快会尝到甜头的。”

“你想指望我来还贷吗?”

“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老婆,贷款的压力太大了,房租太低,爸爸活着还能帮帮咱们,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我又回到培训班,在那里花费一个月时间学到了一些条款知识,各种方式的促销经验,然后便投入到工作当中。到处充满竞争,好像是非常好吃的肉骨头,大家都在明里暗里使劲,公司成员之间、不同的公司之间、正式工和临时工之间互不客气,都在抢业务。和别人一样,一些亲戚朋友、熟人与陌生者都成了我动员的对像,每天打电话,跑客户,登门拜访,让人参保,还别说,真挣了一些钱,比在单位上班挣得多了,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便偃旗息鼓了,一方面有限的人际关系用完了,另一方面去跟陌生人打交道,低三下四求他们,陪钱权男人喝酒,很晚回家,让人感到疲惫、难耐和羞怯,更加觉得这是一份受训的类似鱼鹰的工作,市场做大,受训者忙碌着贪图种种佣金带来的利益,维持着金字塔上高收入者的薪金。在我决定退缩时,似乎一夜之间县城里又冒出两三家寿险公司和几家财险公司,大量从业人员前赴后继地涌入进来。石蒙所在的公司同样受到冲击,竞争压力加大,谁揽到的客户多谁就得到提拔,二十多名正式员工中有人不断升职被提拔,他还是一名小办事员,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晚上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彻夜不归,经常喝得酒气熏人,脾气越来越坏,粗鲁和咒骂的话从他嘴中吐出来。有时候他筋疲力尽回来,一句话不说,倒头便睡,那个直率热情、幽默快乐的形像再也看不到了。

我到十字绣品店从别人那里拿回一些针线活在家做,虽说挣钱不多,总算有事干,而且非常满足。白天晚上飞针走线,累了便坐到书桌前写写毛笔字,或者画张素描聊以解21闷。

夏日的一个傍晚,天色突变,乌云急剧,电闪雷鸣,暴雨袭来。我丢开针线活儿,关上窗户,望着雨帘从天而降。“不知石蒙在哪里,早过了下班时间,恐怕今晚不会回来吃饭了,打电话也是白打,他不会回来的。”我闷想。又想起郊外的池塘,有许久不曾到那里了,我想像着那里的情景:风雨像密集的子弹射向水塘,杨柳被连根拔起,风铃草花瓣散落,瑟缩着伏在地面上,极力隐身在湿漉漉的草丛之间,期盼灾难快快过去。我草草画了一幅风雨池塘的水彩画,晚饭没做,九点钟便上床睡觉了。十二点钟刚过,石蒙回家了,我睡意朦胧地朝客厅望了一眼,只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在看当天的报纸,一会儿在倒水喝。我穿着睡衣来到客厅。

“你回来了,外面不下雨了吗?”我问道。

“早停了。”他说。

“睡觉吧。”

“睡不着,这个月又没完成指标。你去睡吧。”他刚说完,发现了搁在沙发上的画,拿起来看了看,“这画的什么破玩意儿!你的脑袋出了毛病咋的,整天在家胡思乱想,都是闲的,以后喝酒有应酬你出去陪我。”

“我不。”我坚决地说道。

他一句话不说粗暴地将那幅画摔到地上,用脚踩着,又把快要完工的十字绣甩到了门后边。

“你疯了,你的脑袋才出了毛病呢!我碍你什么了!”我气愤地嚷起来,把东西捡起来,想和他吵一场。

“你既不能挣钱,又不会生孩子,你啥都不是!”他边说边把我推到一边,打了一个“嗝”,走进卧室,又嘟哝了几句什么,后面的声音渐渐衰弱下去,扑倒在床上。我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抹起眼泪,一会儿起身过去替他脱掉鞋,盖上被子,一个人呆坐着。第二天早晨起床吃饭像一切没有发生一样,我恳求他卖掉网点房,期待房子升值的心理使他拒绝了我的建议。

“可是压力太大了,我是替你着想,别把自己压垮了。”

“不要你管,给我闭嘴。”

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让人忧愁。他照旧爱回家不回家,打电话询问,他总是说“有事”,我渐渐习以为常,守着空房,依旧做针线活儿,每幅绣品的完工,都是一件挺快活的事,换回不多的收入,仿佛比挣更多的钱更容易满足和快乐。

不久,石蒙跳槽了,他从原来的保险公司跳到另一家保险公司,副科长待遇,要想转正,需要考核一年的业绩。他依旧在外面忙碌,不分黑夜白天地应酬和揽保,他瘦了很多,不过情绪好起来,脸上有了笑容。

天气阴沉沉的,一九九八年的初雪悄然在下午降落,高楼和街面被天幕雪帘罩住。傍晚雪开始下大,大片大片柔软的雪花扬扬洒洒,迷漫了县城,从房间的窗户望去,房舍鳞鳞的瓦片和地面都铺上了雪毯。房间小而温暖,但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一种过于寂静而产生的感觉让人心神不宁。饭后守在电视机面前。圣诞节快到了,电视里播放着青岛香格里拉大饭店的圣诞预定聚餐,价位多少,品种如何,似乎这个节目所带来的就是消费。我想起我们磨石街前面一栋楼上的老夫妇几天前,就到我们这栋楼挨门挨户叩门发福音单张,劝人信耶稣。大家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有的勉强接过他们送的单张只看一眼就随手扔掉,有的一通谩骂。对门邻居对他们更是毫不客气,讥笑他们并威胁他们以后不要再来骚扰了否则就报警。我替那一对老夫妇尴尬,何必呢,让他们进屋坐一会,分别给他们倒了一杯水。听他们讲起这条平平常常的老街居然有些来历呢,在上个世纪乡土味十足,某一年洋人看中这里建立了西洋教堂,开办了教会学校,抗日战争爆发后被日军炸毁,所有美籍人员被押往潍县集中营关押,这条街的兴盛和风光成了过眼烟云。这些过去的历史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对22夫妇的祖辈都信奉基督教并且是学校教员,他们夫妇把信仰传承过来并且乐意与人分享。听了他们的讲说,我对他们肃然起敬,却难以接受。我不担心死后灵魂的去处——天堂还是地狱,我忧虑的是眼前,如果上帝爱我,为什么不让石蒙回家呢?圣诞节纪念耶稣降生和我有啥关系呢,可是,眼前的电视广告更令人烦躁。

我走出家门。街上没有行人,在黑暗的夜晚,幽暗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只能感觉到它们所带来的寒冷,只有在街面的路灯底下,它们才是雪白的本色,像一团盛放的菊花那么美丽,又像是夏天的蚊蛾,忙碌地飞上飞下。我在风雪中静立多时,没有人向路口这边走来,也许今晚石蒙又不回家了,打了个寒战之后我返回家中,电灯依旧亮着,以为家里有人,却是电视里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在播放。关掉电视,亮着灯上床躺下,期待石蒙在风雪夜能够回家。半夜突然被惊醒,听到开门和脚步声,知道他回来了。

“快,你赶快起来!”他将皮包扔到床头,喘着粗气大声说,“打开抽屉,把家里的钱通通拿出来!”

我睁开朦胧的眼睛,感到奇怪。“这么晚了,要钱干什么?土匪抢劫啊。”

“有事,我得赶快走!”

“又是有事!你总是说有事!你刚回来,又要出去,还要不要这个家?”我边说边坐起来。

“我杀了人,必须趁夜逃走,不能被抓住!”

“你再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我立刻清醒过来,满怀诧异和恐惧,穿好衣服下床。

“别嚷,小心让人听见!”他找到钥匙,打开抽屉,翻找着。我在一旁不停地追问,从他断断续续的回答中我了解到事情的大致经过。

石蒙的朋友刘发荣是“新时代”理发店的老板,平日多有交往,正是他鼓动石蒙贷款买房的。刘发荣理发手艺不错,替县电视台的女主播免费修剪发型是最好的广告,很多人都愿意找他,一些有身份的人也时常光顾他的理发店。刘老板人脉关系广给石蒙介绍了一些客户,提供了不少帮助,当然好处费是少不了的。化肥厂企业财产保险是一宗大单,多人在争取这笔业务。刘老板的表哥是厂里的老总,从小在一起长大,一直关系很好,他答应石蒙动员说服表哥让他来签单,到他们公司投保,为此他给了他一笔好处费,不过厂长嘴上答应了,实际手续一直没办,这让石蒙感到不踏实,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另外一个科室的同事拿回来的转账支票,向经理汇报业务情况,他才知道刘发荣欺骗了他,自己的同事通过其它关系把业务拿走了。如果别的公司抢走了业务还好受些,被自己公司的人夺去他感到窝囊,心情坏到极点。倒霉蛋在弄明白暗箱操作的经过后咽不下这口气,在今夜单独把理发师叫在一起喝酒。他们谈了些什么,别人无从知晓,最终石蒙拿起酒瓶朝对方的脑袋猛击,刘发荣满脸是血地倒下了。他害怕了,摸了摸对方没有鼻息,带上房门匆匆离开酒店跑回家。

“我原不想害他,谁知他不说实话,还在欺骗我,我忍不住就——现在什么都完了!对不起你,请你好好照顾我妈。”他说,眼窝里有一种悲苦和恋恋不舍的神色。

“去自首吧。我陪你一起去。”我说。

“不要!我必须马上走,什么也不要对人说!”说完,他把家里仅有一点现金放进皮包里拿走了。

听着他慌乱离去的脚步声,我心绪沉沉。拉开窗帘,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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