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雪旎
“在洛桑的街上,在市中心广场的我在那里买了阿尔卑斯的石竹的果实,在雾濛濛的湖边可以看见艾维昂开来的白船的时候,我哼着下面的歌:
你头上插着花
光着膀臂
去往何方?
天黑夜凉
何以遮挡。”
坐在书房在读了以上文字后,我的眼睛潮润,在头脑里稍作改动,变成“在黑澜山庄的房间,在雾濛濛的海边不断有冷气向这里吹拂的时候,我瞥见了那陌生照片的熟悉倩影想起可爱的朋友仿佛闻到了杜鹃花凋谢的香味,在孤寂的窗前看不到海面上开回来的船只的时候,我哼着下面的歌——”
楼上好几个房间都摆放着女主人的照片,每张照片后面都闪现着一双侦视的眼睛,仿佛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一个星期以来,并无人打扰,郁青朴不见踪影,杜嫂懒得理我,厨房是她的天下,加上收拾卫生等家务活让她忙得团团转,老太太也不叫我,大概是在等待我记忆恢复,在喊她奶奶之前显出了她的耐心。懒惰、孤独、安静,我像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暂且被隔离了,忙碌着工作和挣钱与我一点都不相干了,除了下楼到餐厅吃饭,每日里都呆在三楼上。拘束了几日,终于忍不住好奇,对每个房间都查看了一番,东侧走廊里依次有小会客室、化妆间、卧室、卫生间,西侧走廊这边也有四个房间,一间书房,一间琴房,还有衣帽间与储藏室,都放置着男人的衣物和东西。跟其它房间沉闷高贵的主调不同,书房清新明快,绿色的窗帘,呈l状的伏案台和半敞开半封闭的书架都是木本色,透着亲切、自然。伏案台上放置着电脑,靠外端附设了一个圆形的接待桌,桌上有两只高脚杯,外面围着两只黑色皮椅。沿墙挂着空调,立着书架和酒柜,透过玻璃层可以看到酒柜里面的一瓶瓶葡萄酒;书架上各类书籍放得满满的,经济类、管理类很多,也有葡萄酒制作方面的书,一小部分文学作品,这些书大部分是摆设和装饰,崭新的样子似乎从未被动过。一部《世界散文精品库》很合我的口味。
墙上一幅放大的结婚照引人注目,新郎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长脸,相貌平平,身穿蓝色西服,脖子上系一条绛红色领带,脸上不带笑容,显得老成持重。身着白色婚纱的年轻新娘,脸上挂着娇俏甜蜜的微笑,似乎在告诉别人用不着怀疑,她对这桩婚姻感到很满足。与结婚照相挨的,是那个男人的半身像,用黑边相框镶住。
我喜欢书房,为了躲避来自墙上的目光,常躲到琴房或小客厅里看书。琴房里只有一架钢琴和坐凳,琴盖上面蒙了一层灰尘,看来主人久未坐在这里,保姆尚未来得及拂拭。
这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好像要下雪的样子,不到四点钟,天色就阴暗了。从琴房里出来,我沿着悄无声息的走廊,来到卧室前,转动门上的把手,一脚跨进去,惊惧地看到一个披着长发的白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以为撞见了鬼,那个人突然转身,我看到了丁蕉儿高领毛衣上面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问:“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在琴房里。”我微笑着说。
“可是我并未听见任何琴声。”她声音沉静,语调平板,完全没有第一天见面时的谦恭。
“我是在琴房里看书,你有事吗?”
“奶奶让我来告诉你,她很想见你,让你下去陪陪她。”她口气强硬地说。
“哦,知道了。”
“你瘦了很多,到南方旅行也不能能缓解你的头痛吗?”她往前迈步,一张脸在我面前晃荡,充满奇怪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样问?” 55
“旅行回来躲在家里不出门,难道不有些反常吗?其实根本没去海南岛,而是去了灵山岛!杜大丽撒谎,最后还是瞒不过去大家开会我也知道了了!我真替你难过,坐上了那条倒霉的船!”她往前迈步,一张脸在我面前晃荡,突然伸手摘掉了我的绒线帽,充满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我这个样子很可笑,是吗?我是倒霉,总觉得不对劲,很想出去走,可是老杨根本不让我出门,你能帮帮我吗?”我诚挚地问。
“可以呀,除非你同意让我打你两个耳光,把你打醒了!”她冷笑一声,把帽子给我重新戴上,走向门口,正要出去的时候,又突然转过身来以关切的口吻问:
“葛巾艳,你的头痛和失眠好些了吗?”
“我不头痛也不失眠。”
“你有的,你的毛病我最清楚,下次给奶奶拿药,我会顺便给你抓点药回来!”她走了,我还愣在那里,想不明白她怎么敢如此无礼!一会儿下楼后,在老太太的房间里,看到她眉开眼笑用熟练的手法在给老人揉腿,完全是一个专业、乖顺、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见我进来,她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继续给老人按摩,仿佛几分钟前她完全没说过让人生气的话。老人家问问我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想吃什么有没有烦闷想见见什么人,我回答了她。
“从明天开始,你愿意下午两点钟到我这里来聊聊吗?你想不想知道黑澜山庄的一些旧事?这比你整天躲在上面看书有意思多啦。”
“黑澜山庄的旧事?好吧,我愿意。”
“你大声一点跟我说话!”
我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有什么需要吗?”她又问。
我摇摇头。
“你好像有点闷闷不乐,能说说原因吗?”
这时,丁蕉儿抬起头瞧着我,一双手仍然不停地在按摩,替我回答:“她想出去散散步,结果被老杨挡回来。”
“你想出去走走,等小郁回来让他陪你。”
“好吧。”
“奶奶,庄主想出去,我可以给她作伴,陪她呀!”丁蕉儿低着头说。
“哎哟,我这边的事就够你忙的了!行啦,不揉了,去告诉杜嫂,今晚的饭我要吃蛤蜊炖豆腐。”
“让我去说吧,我去告诉她。”我站起来说。
天晓得丁蕉儿为什么会有两种态度,或许她也是好意,既然大家开过会,“主人失忆”在小小的圈子里不是秘密,她已经晓得怎么回事,大概她觉得刺激一个木头人,不管好话歹话,或是什么办法,都不会受到责怪。唉,这是怎么说,只要不引起外界的注意和议论,关锁在家里任凭他们为着共同的愿望来对待一个可怜的人,让她被错误地导向一种毫不相关的复杂的生活、大脑和心灵,是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这简直太可怕了,假如他们成功,那我就真要完全失迷了。不,他们不会如愿以偿,永远不会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是,当我发觉像那天在老杨面前捶门大叫大嚷地顶撞毫无用处之后,只能暂时任凭他们摆布——仿佛对付一个傻瓜,把闷在心里受不了而极想吐露出来的秘密格外的深藏,等待机会逃跑。
我想知道一点丁蕉儿的情况,晚餐时便主动跟杜嫂闲聊,她很乐意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也许是看习惯了,不再觉得提出这些问题有多突兀和多可笑。她说老人有多种疾病,然而很乐观,生活很有规律。除了服药外,每天要吸氧,贴眼贴,还要丁蕉儿替她按摩,有时看看电视,没有喜欢的节目,丁蕉儿就得陪她下跳棋,或者守在一边看她拿起剪刀剪纸,剪出花鸟虫鱼和胖娃娃。她不能下床,只能躺卧或者坐起,每天的饮食起居都需要人照顾,丁56蕉儿作为陪护几乎片刻不离。人到了这把年纪,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孤独,虽然老人半身不遂,眼睛老花,耳朵有点背,但她脑袋清醒,心里面一点也不糊涂,跟她在一起的人,得有耐心跟她说说话儿,逗她开心。护理换了几个,丁蕉儿是干得最长的。虽然不分昼夜,工作辛苦,但薪水不菲,与老杨、杜嫂一样通过酒庄财务处到银行打卡发放。
饭后杜嫂看电视去了,我回到卧室。天黑又起风了,强劲的西北风掠过大地,掠过天空,掠过胶州湾,在城乡在黑澜山庄的庭院里呼啸,放荡而狂悸,甚至钻入户内,将门推来关去的,弄出一些可怕的动静。夜晚嘤嘤啜泣,好像在吓唬人,好像在诉说一个传说,又像灵魂在大难中的呼救声,赶天亮歇息了。
早晨庭院里十分安静,阳光从云翳后面稍露一会,又收回去了,天空依旧黯淡。早餐后,我来到小客厅,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手扶栏杆,眺望着大门外的光景,从门前一直到公路,延伸到灰蓝的海湾,目光回到庭院,忽然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发出几声啁啾,小麻雀从高处飞向地面。望着萧索的庭院,我想像着春回大地的景像是多么可爱,甚至感到快乐了,生命的美,春天的美总是给人带来希望。进入书房,打开好书阅读,仿佛满屋子都是阳光灿烂,特别是描写大自然的游记和风景之作,更容易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忘记时间。上午溜走了,当下午的某个时刻,丁蕉儿来到跟前,她充满讽刺的讥笑挂在脸上,说:
“葛巾艳,我真可怜你!”
“可怜?你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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