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雪旎
“等你睁大眼睛的那天,你一定觉得这对我非常合适——你觉得我又在说傻话吗?”
“勤俭是美德,一定是新装进去的东西代替了旧的思想。”他开玩笑说。
我们给老奶奶买了件黑色和红色搭配的唐装,中式立领和盘扣都非常精致。又买了一条色泽柔和的淡蓝色丝巾。问道郁青朴自己的需要,他回答自己穿的这身西装仍新,去可101可西里要买适合当地气候的东西,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他提到午饭去喝羊肉汤还是吃西餐,我说:
“羊肉汤。”
“唯独口味没变。”
“下次来青岛去吃驴肉饼,好吗?”
“好吧,听你的。”他随口答道。
下午回去时我们还是走轮渡而不是高速公路。路上他专心开车,我浮想联翩。比起到城里购物逛街的吃喝快乐,旅行那才能叫一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可可西里的吸引力一定大过他赎罪的想法,他才真正快活而拥有自由呢。那些风光照片的美景透过我悠然神往的想像显露它们的轮廓,跟着他行走的路线和身影游历一番真是快活的享受,而不像实际生活这样陷入困境该有多好。
“喂,快过年了,你有没有想到有遗漏的事?”
我猛然一惊,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
我自己的心事和烦恼不能对人提说。“没有。”我生硬地说。
“我突然想起忘记买儿童衣服,杜嫂嘱咐过的,真糟糕。”
他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我可不当一回事,我已猜到他们是要给那个孩子买过年衣服。我表示沉默,不置一词。回去后老太太对所买的东西都非常满意,尤其是那条丝巾,她一看就喜欢。而杜嫂没怎么说话,当晚餐后我们三个人单独坐在一起的时候,她表示不满。
“小郁,我特意嘱咐过你,你怎么就忘了呢,每年都要给孩子买衣服,今年怎么向姐姐解释?”她生气地嚷着。
原来每逢春节后的正月里,葛巾艳要去灵山岛探望孩子,送去孩子衣物和其他东西,跟孩子在一起呆上两天。今年怎么办,他们问我我不能拿出意见,他们无奈就这件事是否要告诉老太太两个人看法也不一致。
“必须让她知道。”杜嫂说。
“不行,这会让她更加烦恼,她不能承受这么多难处。”
两个人为这件事争执起来。我在一旁打断他们,冷静地说:
“我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们一齐把目光转向我,我被他们看得很难受,很羞惭,好像这件不光彩的事让大家很受累,我有脱不了的干系,而我很紧张地只想知道答案,不知为什么,我最担心的是听到郁青朴的名字,但愿不是他。
“他叫乔月新。”杜嫂说。
这个名字好熟,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是个鼓手。”他补充说。
乔月新?我突然想起这正是张明建提到的那个人,如此说来这件事情和郁青朴毫无关系!于是,我心里释然,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杜嫂感到无奈又不甘心,“你是假装不知道,还是故意欺骗我们,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会一点都记不起来呢?姐姐又打电话给我问为什么说好了到现在还不去看看孩子,她为孩子的病着急,我只能推托说你很忙,这个理由在春节期间说不过去,到时候你一定要去趟灵山岛。”她生气地瞪着我说。
“好的——不——我不知道——让我想想。”说完这句话,我丢下他们逃走了。
第二天杜嫂走了,丈夫和女儿以及住校的儿子都返家了,一家人团聚,过完年初六她再回来。照顾老人和做饭之类的家务活我承担下来,郁青朴晚上住在老杨的看门人屋子里,白天他和我轮流照顾老人,有时他帮忙做一些事情。我们有时在餐厅里吃饭,有时在老人102的房间里三个人一起吃饭。除夕这天是个好天气,没有轻雾也没有风,只有淡淡的柔和的阳光。郁青朴陪伴在老人身旁,老人穿上新衣显得特别高兴。布置房间的鲜花和往盘子里装糖果、花生瓜子之类的事情以及午饭的菜是我亲手做的。年糕是杜嫂提前做的,热一热就可以了。老人的脸上浮现着快乐的表情,称赞我做的菜很好吃,郁青朴打量我一眼,笑说吃饭的时候用不着系着围裙,我立刻将围裙解下来,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吃了顿午饭。饭后老人休息,我和郁青朴各自走出她的房间,让她睡一会。回到楼上我喂完喜鹊,打扫了它留在地板上的粪便,便把它捉回盒子盖上盖,然后躺在卧室的床上休息,闭上眼睛躺着却在想着心事想到即墨那边的亲人,对婆婆和丈夫的怨恨让自己很痛苦,思想转到妈妈身上又充满自责,是自己的任性让母女关系遭受破坏,而妈妈不愿见自己说明她脾气真是太固执了,不知这个春节她是和弟弟一家过还是自己单独过,多半是一个人过吧。想到这些心里郁闷,便起身来到阳台想跟“绅士”说说话儿,可是打开盒盖“绅士”不见了。我来到楼下想问问郁青朴,寻着外面传来的口琴声我走出楼底大厅。他背对着自己坐在草坪上吹奏的口琴的曲子让人心动,站在台阶上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我慢慢向他靠过去。“绅士”正在他面前的草地上走动,当我站在他身边时他停止了吹奏。
“除了‘绅士’,又多了一位听众,我要说这首曲子非常好听,充满深情。”
他抬头仰望天空。“这是我母亲生前最爱唱的一首歌,它的最后几句是这样的:‘愿你得着那天上的甘露,不在旷野沙漠寄居,愿你向上帝仰脸,神的祝福永远伴随你。共同生活常相忆,我们相约在爱里,在主里将来有一天要再欢聚。’
“你在怀念她?”我轻轻问。
“是的。”
“心里难过?”
“母亲早就嘱咐过我们不要太过悲伤,客旅的日子一旦结束,回到天家就像人们返回故里一样。”他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让我也背一首歌给你听好吗?”
“好吧,你说。”
“你轻松愉快地迈步走到大路上,
你健康而自由,面对整个世界,
面前那漫长的褐色道路引向我要去的任何地方。
从此你不再要求幸福,你自己就是幸福,
从此你不再低低哭泣,不再踌躇,不需要什么,
告别了心中的愁苦,黑澜山庄的秘密,
你强壮而满足地行走着大路。”
“隔着遗忘的高墙,从记忆的空白填一首《大路之歌》,但愿你的篡改不要让惠特曼先生生气,这是送给我的新年祝福吗?”
“也是送给我自己的,新的一年我们肯定都会有变化。”
欢乐的气氛洋溢在除夕夜里。放完鞭炮和烟花,十点多钟,我们围坐在三楼小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各种菜肴和饺子,老太太喝了一点酒,话特别多,特别高兴,仿佛她觉得人生的航程所剩无几,这个新年的除夕对她特别重要,因此并不感到疲惫。接近午夜了,周围村庄放鞭炮的声音越来越稠密地传过来,大家依旧坐着,意犹未尽。他们谈到郁风,一老一少两个人的感情浪潮漂浮起来,又渐渐平息下去。
“奶奶,我爷爷对您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我替他找到了您,以后您就当我是您的103亲孙子吧。”
“好哇,我真幸福,又多了一个孩子。我希望我们真正成为一家人,你们俩应该懂我的意思,我仔细想过了,巾艳还年轻,应该有个真正的家,你们俩多么合适呀。”
“不行,奶奶。”我反对说。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奶奶,请谅解。”他说。
“看来奶奶是瞎操心!青朴,你不是要报答我吗,把她交给你,你不愿意吗?”
“不,我愿意,您放心,但我会像照顾姐妹一样照顾她。”
我们一起看春节晚会。十二点钟,我们关掉电视把老人送回自己的房间,她让我们也回房休息,劝青朴在楼上有空调的房间睡觉,他却执意推辞,硬要回看门人的屋子里。老人只好同意。当他走开,我也要离去时,她叫住我,提到今天那间屋子没有生火,里面一定很冷,让我把丁蕉儿房间的取暖器给他送过去,不要冻着他。我答应下来,刚要走开,她又叫住我,说:
“孩子,你和丈夫的结婚协议会捆绑住你的一生,你将为丈夫守寡一辈子,永远没有家庭之乐,这是残忍的,不是自由。我劝你抓住机会,即便要放下黑澜山庄的产业,从这里走出去。我没看错,青朴是唯一可靠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人。”
“奶奶,您别再为我操心。我得提醒您:郁青朴没有建立家庭的打算,他以后只会放羊,去青海那个老远的地方看顾一群藏羚羊。”
“就是去放羊,也得有个伴儿呀!傻孩子,这是他告诉你的吗?他打算看一辈子羊吗?”
“不管怎么样,您再也不要替我发愁。晚安,奶奶。”说罢,我关上灯,带上房门走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打开隔壁房门,按下开关,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原来丁蕉儿临走之前已经把窗帘拉上了,暗格子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床铺是白色的,整齐地叠放着被子。一只普通的皮箱立在墙角,旁边是一只小太阳电热器和一张圆凳,凳上放着两本书和一把水果刀,我上前把小太阳拎出来,顺便拿起书看了一眼,一本是用药配伍禁忌的医学书,一本是是阴森画面的《鬼吹灯》。我把书放下,屋里的灯恰在这时忽然灭了。真是见鬼,我的心头疾速地扑扑直跳,仿佛有一个身影在眼前闪现,丁蕉儿恼怒的一张白脸在晃动。“求求你,别这样。”我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几乎要大声喊叫起来,我转身往外走,脚下被一只脸盆绊了一下,弄出了声响,于是我急急地从房间逃出来,顺着走廊摸到楼梯口,沿着楼梯盘旋而下,黑暗中我一手拎着小太阳,一手抚着扶手跑进楼底大厅,大厅门口给人异样的感觉,仿佛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在令人窒息的大厅里凄切回荡,听起来仿佛幽灵在低诉,仿佛在大海水深之处的无限痛苦、哀叹和怨愤。
我硬着头皮闯过去,直到拉开大厅的门,外面的风“呼”地一下扑到脸上,仍然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整个庭院黑黑的,我向看门人的小屋跌跌绊绊奔过去。午夜异常深沉,只有星星没有月光。宅子后阴沉沉的山峦,像披着法衣的法官一样威严。庭院黑魆魆的,当我看到前面小屋里亮起了微弱的光,便一下子有了胆量,大大地松了口气,方才真像中邪了。威虎蹲在门口,看到我过来,它懒懒地站起身,我立刻敲门。
门开了,我急忙迈进去,把门掩上。站在穿着毛衫的郁青朴面前和手电筒的光亮下,这才感觉到安全。他看到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些奇怪,我说出是奶奶让我给他送来小太阳,他接过去,放到一旁。
“平常老杨生炉火,屋里不太冷。瞧,这时候停电,一定是高峰用电超负荷了,线路出了问题。”他说,然后让我回去。
我心神不宁,忐忑不安,害怕回去。“你不请我坐会儿吗?”
“如果没有别的话要说,回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我的牙齿打战。“求别赶我走,我害怕那又黑又大的屋子,如果杜嫂在还好,可现在——我不走!”我一边说一边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好像他会体谅同情我,不要让我再回到104那扑朔迷离的大房子里。
但他不客气地把我的手松开,昏暗中他的面孔冷酷无情。“葛巾艳,我最不想对你说出口的就是你曾经的诱惑!我是不会上钩的!让身体和灵魂一起堕落的结果,会比失去千万个芦雪湖更痛苦!尽管我还不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可我相信还没等下到地狱就会品尝到的苦果有多可怕!如果你要在这里过夜,那我只有到庭院里站一宿。”
面对他的指责,我羞愧极了,仿佛自己变成了坏女人。我一面有想哭的那种心情,一面感到一种痛苦的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请原谅!因为我好害怕,在黑暗里我看到一张白脸,还听到唱歌的声音!”我大声喊道。
“哦,是这么回事,一定是黑暗让你产生了错觉!”他的口气和缓下来。“不要害怕——”
我打断他的话。“可是我——我不愿回去——我们换个位置——我留在这里你住到楼上。”
他笑了。“小时候我也怕黑,不肯一个人上床睡觉,我妈就教我大声祷告:‘耶稣,我需要你!’这个法子很灵呢,果然不害怕了,你试试看。”
当他用如此亲切轻松而不是嘲弄的口气说出来,我心里倒踏实平静下来。“好吧,我试试看。耶稣,我需要你!”话音刚落,房间一下子明亮起来。“现在我可以回去了。”
他披上外衣,拿着手电筒送我回到楼底大厅,直到我关上门,他才转身回去。
此后几天,我除了做饭、陪老人聊天,还会带着喜鹊“绅士”到庭院里走走,听郁青朴吹奏口琴,也有时坐在琴房里听他弹奏钢琴,听他用深厚、宽广的歌喉唱上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