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雪旎
“至少两年,像我这种人远离了大自然,会多么郁闷,就像一个孩子找不到家一样。但愿在那里弥补芦雪湖带来的愧疚和痛苦!”
“我相信那种环境和工作非常艰苦充满危险,但也一定会给你带来快乐和安慰,哦,真希望能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你想去干吗?那里并不好玩!”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很渴望有这么一天能跟随着你。”
“你总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听从奶奶的意见?”他用调侃的语气说。
“当然不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工作,仅此而已,郁先生,我——求你,你肯带上我吗?”
“丢掉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吧!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答应!只有你的记忆恢复了,你的理性才会回来,我始终这么认为。你不是说明天你会带我去一个地方让我大吃一惊吗,我用不着再当你的顾问了,但愿我能早日脱身,你自己来处里解决一切问题。吃饭吧,两个小时后咱们去观看与上午风格完全不同的另一场演出。”
我们不能说服对方,对眼前的美食我食之无味,另外一种忧虑就是要重新回到大新渔场的案板前动手操作,再无其它出路,这真是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但愿不是这样。明天107,一切都会见分晓。我不再开口说话,离开餐桌独自来到窗前,把白色的窗纱拉开,华灯初上,海面上是闪闪烁烁的各色灯光,一种温馨美好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没有回到餐桌上,郁青朴走过来站在旁边,我依旧望着外面对他说:
“如果生活能像这五颜六色的灯光这么美,该有多好。”
“是啊,理想的生活人人渴望,可就是没那么容易实现。还是造物主好啊,给我们人类那么多宝贵的礼物和快乐。眼前这灯光很美,却比不上彩色瀑布漂亮,水流从百米高的崖顶一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射化成彩虹,真是太美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想去看一看。一定是有名的黄果树瀑布吧?”
“不,那是新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当年我和几个驴友随牧民进山寻找,赶着小毛驴,沿峡路走向大山深处。那里遍地野花,还有旱獭、雪鸡和黄羊,它们不怕人,探出头好奇地望着我们。”
“可是在你的那些照片中我并没有看到彩虹瀑布。”
“当时我最想干的事就是多欣赏一会,而不是急于拍照,那真是非常奇妙的感觉,造物主实在伟大,整个人都融进了美妙的感觉中,至于后来拍的那些照片,”他的声音由高变低,“都被我销毁了,在芦雪湖的教训之后,不会再有人看到。”
“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我转身看着他的脸说。
“嗯,至少在我这里不会被泄露出去。”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来吧,吃饭后我们去观看另外一场演出。”
离开“爱琴岛”我们驱车在城市的几条街面上跑着。夜幕下的路口灯光迷离,繁华闹市的另一边是僻静的街角。酒吧坐落在这里,外面是大幅的壁画和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喝咖啡的人。停车走进去,发现里面客人并不太多,两百多平米的空间内,前面是舞台,左侧是吧台,其它是高脚桌椅。郁青朴要了两杯咖啡,我们坐下来。醇香的咖啡升腾着氤氲的水汽,喝起来却是焦苦,我皱起眉头咽了一口,被他看在眼里,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说:
“大多数女人不喜欢炭烧咖啡,你反倒喜欢它强烈的像火焰一样的感觉,每次光临都要这种,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在喝一杯苦药。换一杯吗?要卡布奇诺还是爱尔兰?”
这可把我问住了,因为我从来不喝咖啡,也不知道这些咖啡的味道有什么不同。“爱尔兰。”我随口说。
“爱尔兰咖啡,苦与甜恰到好处——不算太苦不算太甜;加过眼泪的咖啡,就会苦涩很多,但愿今天晚上不会因为一个人使你太过伤心。”
我不明白他何以如此说,看他严肃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于是我问:“你邀请了别人?”
“用不着邀请,那个人就在舞台上。”
我点点头,并不多问。不知他又要搞啥名堂,尽管我知道他的认真和做法都抱有他原来的目的,我还要尽量忍着,等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夜色渐深,酒吧里的灯光更加昏黄,人数渐渐多起来,乐队登上舞台开始演出,主唱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中长发扎起,皮肤白皙,两耳戴了一副长长的耳环,嗓音浑厚而凄凉。
“野山羊乐队在这里演出很久了,听说他们租住在简陋小屋,吃的是粗茶淡饭,白天睡觉晚上演出,除了赚钱,他们梦想有朝一日出专辑,成为大唱片公司的签约乐队。他们非常卖力,你看鼓手,原来另有其人,比他还出色。”
随着他的声音我向鼓手望去,他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戴副粗黑框眼镜,有着一副修长的身材,他的手有力地敲打着充满激情的鼓点,和贝斯的低声一起衬托着吉他的主旋律。
“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他开始讲述,“你带我走进这家酒吧,告诉我说你过去非常喜欢这里的气氛,自从你丈夫去世后,你常在周末光临藉以排遣寂寞,后来你因繁忙不再108光顾,只是偶尔有空开车过来坐坐。那天晚上你有些失常,好像特别激动。我当时相信了你的话,只是觉得这家酒吧和其它酒吧相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当我明白你对你的助理隐瞒了真正的原因,是在你出事躺在医院后杜嫂向我披露了真实情况。自从你的丈夫去世后,你没有照着你们的结婚协议规规矩矩约束自己,反而喜欢一个人在周末开车来青岛跟这里的朋友一起娱乐消磨时间,有一天晚上你和张明建走进了这家酒吧,你喜欢上了鼓手,渐渐对他着迷起来,每逢周末都要自己开车从黑澜赶过来,观看他们的演出。每次演出之后,你总是给鼓手送上鲜花。鼓手被打动了,当那位可怜的青年的热情被煽动起来后,无法忍受一个月只有一次的约会。小伙子一往情深,到黑澜山庄找过你,你警告他让杜嫂安排他住进小旅馆,并且不再见他主动冷却了你们的关系,可是他并不因此退缩,当他第四次找上门来后,你让张明建暴打了他,他一时受不了跳海自杀了。而你发觉自己怀孕了,经过检查医生说如果打胎你就不会再怀孕了,你便到外地悄悄生下了孩子,后来把孩子送给杜嫂的妹妹杜青艾收养。鼓手的名字叫乔月新。”
我倾听者,目光徘徊在舞台上。吉他手。键盘手。鼓手。他们配合得非常默契。我的目光回落到郁青朴的脸上,他在冷眼旁观。“一件一件的事情冒出来,你是不是想挑战一个人对她忘怀的时光的回忆和感觉,为的是要唤醒那颗沉睡、麻木、有罪的心灵,让她痛苦万分?”我面无表情地问。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能不说的是,这件事的后果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事情的麻烦在——”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此时台上的音乐节奏正在加快,乐手们充满激情与活力的演出越来越让人兴奋,有人站起来晃动身体,有人在喊叫,我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无法进行交谈,他突然站起来,说:“我们离开这里!”
走出酒吧,空气清冷,喧声离去。我们回到汽车上,他打开了前大灯。“刚才的话没完,我要说的是,你要负起该负的责任!麻烦接踵而至,上一次你去灵山岛没有去成,刚过完年杜青艾又打电话通过杜大丽转告你:务必在这个月去一趟灵山岛,否则对孩子不利。”
“什么意思?”
“孩子有病,患的是儿童自闭症,都快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养父母担心孩子大了也没啥改变,成为他们家的累赘。如果你不给孩子一笔终身年金,或者把孩子带走,他们要把他送进孤儿院,说孩子是捡来的,因为他们没有生育,如果孤儿院不收,他们就要丢弃孩子。总之,他们不愿继续收养他,除非情况好转,或者你肯付一大笔终身年金。”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头对不受欢迎的孩子涌起一股怜悯感,却也憎恨生母的行径。——这些和我有啥关系呢,我自己的事情的还未得到解决呢!
“嗯,你们自己商量解决吧。”我冷淡地说,“事情出了差错,不关我的事。”
“这正是你葛巾艳的心肠——心硬!而且不负责任地一推了之,这一次恐怕过不去,有时我真怀疑你是故意在逃避,其实你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我说的对吗?”
“你们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把去孩子接进黑澜山庄吗?”
“你必须亲自去一趟,做做养父母的工作,然后告诉奶奶,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她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好吧,听你的,我愿意去一趟灵山岛,为的是另一件事——那里有一位寡母正在等待着女儿的消息;误会已经发生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它纠正过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语无伦次,我不晓得你在讲什么!一定是心灵和头脑的迷雾堵塞了通道,真是令人头痛,有时候觉得你非常正常,有时候简直莫名其妙!我真不知该怎么向老奶奶交账,但愿母爱能使你改变。”
“我们在这个世界中活着,竟然有这么多烦恼,如果不是被上帝遗忘了,就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你不是领我出来消遣的。能轻松些吗?明天听我的,以后听你的,现在我疲倦了,找个旅馆住下吧。”